12、第十二章 不愧是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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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知道这是主子给他的试炼，绝不可能退缩。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以退为进。
“苏药师身后这两位，是苏药师的朋友吗？”他将视线转向苏粟后面呆若木鸡的一对父女，上下打量了几眼。
男人哪里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如今突然被抓出来问话，紧张得一张脸煞白，满是冷汗：“小……小……小人名叫魏大。”他的手不断在破烂的裤缝上摩擦，“这……这是小人的闺女……魏小小……”
“你们和苏药师……”小五耐心地追问。
“他们是我的病人！”
“我们是她的邻居！”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
一半来自苏粟，一半来自魏大。
偏生魏大那嗓音醇厚低沉，在夜风里反而更见沉稳，盖过了苏粟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大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对……对的，也是病人……我女儿身体不好……”
但小五好像没有听到这句找补一样。
“邻居。”他只拣出了他想听的话语来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不算善意的微笑，“听苏药师说，她是种子二区的居民，那阁下是她的邻居，也是种子二区的居民吗？”
“我……”魏大声音发抖，腿肚子转筋，半晌没能接得上话。
“大胆！”小五顺势发作，“种子二区的居民，又无职业协会担保，怎敢私自进入头区！”
“来人，给我拿下！”
“我不是！”魏大闻言顿时嘶声叫了起来，“小的不是非法潜入！”
“小的虽然住在种子二区，但我的户口是在头区的！”
“小的真的不是非法潜入！”
他一边说一边踢脚挣扎。
女孩抓着他的衣角吓得哇哇大哭。
小五感觉到一股要杀人的目光从苏粟的方向投射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魏大面前：“你说你的户口在头区？”
“是真的。”魏大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两边的人才一松手，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小五的脚边：“骑士大人明鉴，小的户口在头区……”
“鬼话连篇！”小五厉声喝道，“你一个没有职业的种子，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显然不是他一个人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周围，曾经住满了种子。
“你……”小五愣了一下。
魏大颤巍巍地磕下头去：“是的，大人，小的是白山之难的幸存者。”
***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不止是小五。
苏粟也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魏大门对门住了那么久，印象里只有这人老实憨厚的笑容，和他永远在劳作却养不活女儿的窘境。
她从不知道他是白山遗孤。
他是谁？
她忍不住身体微微前倾。
只见魏大摸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眶，拉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肚脐来。
哪怕是这群骑士大多见惯了异兽攻击之下的惨烈伤口，但当看到那处伤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腹部有一道横贯半身的伤口，时隔多年，依然是瘢痕丛生，皮肉翻卷。
浅淡的肉色坑坑洼洼地分布在肚子上，像是怪物的嘴巴。
“这当初只怕连肠子都流出来了吧……”有人忍不住轻声吐槽一句。
“是……就是连肠子都流出来了。”魏大红着眼眶说道，“看到这种伤，谁都不会觉得我有救吧？”
“可是我的爸爸……我那聪明无比的爸爸……他不肯放弃我，背着我，抱着我，拖着我，把我送到了苏武者的面前。”
“那天夜里，我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她一直背着我。”
“我听得见她的喘息，哭着求她。”
“我说我没救了。”
“可是她不肯放弃。”
“她冲开了一条通道。”
“我当时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许多乡亲逃了出去，我以为她也会逃出去。”
“可是她偏偏在那一刻……解下了那条束着我和她的布带。”
“她把我丢了出去。”
“跟我说，要活着……活下去。”
“然后她回头，那一丝缝隙消失了。”
“我再也没能看到她出来。”
“我只记得她跟我说要活着。”
“我不知道怎么才是活着，可我知道不能死。”
“我是她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我不敢在白天来祭拜她。”
“怕惊扰了贵人们。”
“只能每一个忌日的半夜，偷偷来给她烧一柱香。”
他涕泪俱下，抱着小五的腿：“骑士大人，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只是……只是想活着。”
“活着来跟她说一句，你看我还活着呢，你没有白死。”
“别说了！”苏粟突然忍不住粗暴地打断了他，“跟个成了灰的死人有什么好说的，活着不就是向前看吗？”
众人本来都沉浸在魏大的讲述之中不可自拔，不少人都在偷偷抹泪。
很少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魔双刃苏一舟的最后一刻什么样子。
然而这些情绪都被这句话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你是什么……”有人咬着牙刚想说话，便被旁人按住了嘴，示意他去看卫渊的表情。
最应该觉得被这句话冒犯到的卫渊，此刻却是一脸疼惜地看着那个口气很大的药师，一语不发。
苏粟却感觉不到周围这些细微的变数。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笨蛋，傻瓜，蠢。
“她拼了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拼了命去怀念她的。”苏粟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挎包肩带，抓到指节泛白，掌心触痛，“你这样才算是辜负了她的心意。”
“哭什么，拜什么？”
“她的墓碑在那里，是为了让人哭，让人拜的吗？”
“她站在十万兽潮面前，不是为了谁的缅怀谁的牺牲，是为了让人走下去啊！”
“过完一生啊！”
“你不往前走，总回头看，这辈子怎么才能好好走完呢？”
“有哭的时间，为什么不去给小小赚钱，买药，买好吃的，换更大的房子？”
“年年跑到这里哭坟，小小的药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所有的视线都回到了卫渊身上。
可是卫渊什么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反而低垂着眼眸，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原地。
小五挠头。
他不傻。
他可能是场上唯一知道“枯叶蝶回来了”的人。
在这个前提之下，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再看着卫渊那样的反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位苏药师，就是“枯叶蝶”。
“苏药师。”他上前一步，低声唤道。
苏粟的声音戛然而止。
“卫武者还在等您。”小五比了个请的姿势，“如果您觉得有必要，也可以请这位……先生和他女儿一起同行。”
“对于卫武者而言，今夜能够得见苏武者的故人，他也是极开心的。”
“这是八年……不，就快九年以来，他第一次听见关于苏武者的消息。”
小五说得很轻。
但话却很重。
苏粟转头去看卫渊。
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看着她，满眼期待，等她一个答案。
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一个小小药师的一杯清茶本来喝了也就喝了。
可是，已经复活的亡魂，真的还能把它硬塞回坟墓里面去吗？
她张开五指，像是要抓住指间流逝的金沙，把它们再扣回那抔黄土上。
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内心深处那座早已歪歪扭扭的墓碑重新堂堂正正插回去了。
一缕微光突然投射下来，穿过了她的指间，钩织成网。
“呀。”苏粟发出轻轻地轻吟，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卫武者，五大人，天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东边。
那里仿佛漆黑的大幕即将揭开，透出一缕清亮的色彩。
也透出了暗沉背后的光明。
“你们要随我去药师协会报到，确认身份吗？”她轻飘飘地问，然后缓缓欠身行礼，“谢谢卫武者的好意，看来与您这杯茶……终究是缘分未到。”
她看进了卫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还以为他会更失望一点。
“苏药师。”她听见他的嗓音里甚至还有一点愉悦，“后会有期。”
然后属于他的人如流水般退在道路两旁。
给她硬生生让出了两三人的宽度，仿佛恭送公主殿下。
他这样坦荡，她反而心虚。
苏粟觉得有股子无名火起。
“卫武者。”她走过他的身边，一挑眉，高高扬起了她的下巴，像个骄傲的凤凰，“后会无期。”
然后坦然地昂首挺胸在一群骑士的注目礼下笔直走下白山。
离得最近的小五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跌了下脚。
不愧是曾经的第一武者之女，第一武者的有力竞争者。
一点亏也吃不得。
那背影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停。
小五看见卫渊的目光很自然转向那个方向。
但是苏粟没有回头。
她只是亮起嗓子，喊了一句：“差点忘了，卫武者，我跟种子二区的管理官汪晓辰关系不错。”
“跟给你奉盘的侍女‘阿宁’也是朋友。”
这两句话说得小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只听站在他身边的卫渊一声轻笑：“我知道了。”
“谢谢。”迟来的礼貌从山下的女人嘴里飘了出来。
怎么之前没发现，她这人还怪有礼貌咧？
小五忍不住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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