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痕》烨椰

9、门口一碗粥 林听澜不知

　　林听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

　　破旧的屋子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她躺在上面，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那些割裂的画面。一会儿是灯里那份让人贪恋的温暖，一会儿是顾临渊那张透着死寂的冷漠的脸。

　　直到后半夜，极度的疲惫才将她拖入混沌。但睡眠并未带来喘息，她坠入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噩梦里。

　　梦里到处都是血。暗红色的，把青石板路都染透了。顾临渊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断刃，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她拼了命地想朝他跑过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周围全都是举着刀的黑色影子，一个个朝她逼近。

　　“顾临渊！”她拼命喊，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顾临渊！”

　　林听澜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连额前的发丝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心跳剧烈得近乎疼痛，像是要撞破胸腔。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白的月光。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而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门外靠墙坐着一个人影。

　　林听澜光着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门外的台阶上，顾临渊背靠着门板，微微曲着一条腿，头歪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他似乎在守夜，但又因为极度的疲惫，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把她带回来之后，她第一次有机会这么安静、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林听澜蹲下身，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缝，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得近乎透明。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在眼睑上，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可就算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也是紧紧皱着的，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奋力抗争。

　　林听澜顺着他的脸往下看，目光落在了他交叠在腹部的手上。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种极其防备的姿态。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是白天在库房里他掏出来的那半截旧梳子。

　　看着他在睡梦里依然紧绷的模样，林听澜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那种感觉很怪异，她明明怨他白天的冷漠，怨他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抱抱她，可此刻看着他缩在门外，她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烫得厉害。

　　你到底一个人在这三年里，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她从床上拿起那条唯一的薄毯，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到他面前，把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刚落下，顾临渊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瞬间爆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锐利和戒备。

　　但在看清蹲在面前的是她时，那种锐利在一瞬间潮水般地褪去了。

　　“怎么出来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浓重的沙哑。

　　“你做噩梦了？”他下意识地问。在他潜意识里，她半夜惊醒，只可能是因为梦。

　　“没有。”林听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裳，“我看你坐在这，怕你冻死。”

　　顾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毯子扯了下来，递还给她。

　　“回去睡。我不冷。”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的手都冻得发僵了。”林听澜没有接。

　　顾临渊没再理她，把毯子直接塞进她怀里，然后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林听澜抱着毯子蹲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你一直守在门外吗？”她轻声问。

　　回应她的，只有巷子里呼啸的风声。

　　“顾临渊，如果你真的快不爱我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微颤，“那你为什么还要守在这里？”

　　顾临渊依然闭着眼，只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听澜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身，抱着毯子回了屋。

　　那一夜，门外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但林听澜知道，那个男人一夜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时，林听澜推开破旧的木门。

　　门外的石阶上已经没人了。她的那条薄毯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门槛边。而就在毯子的正上方，静静地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

　　碗里，是满满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

　　林听澜愣愣地看着那碗粥。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碗壁，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烫进了心窝。

　　她端起碗，视线落在粥面升腾的热气上，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进了粥里。

　　他忘了怎么爱她，却还是会在冰冷的夜里守着她，还是会在清晨给她端来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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