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痕》烨椰

7、第一段暖 顾

　　顾临渊出去之后，破旧的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

　　林听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根本不敢往那面写满字的墙上偏。那些字太浓烈了，像是一团火，看一眼就会把现在的她烧得体无完肤。她怕自己再看下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会把她逼疯。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走向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放着一叠散落的旧册子，旁边还有一盏落满灰尘的铜灯。

　　灯身很粗糙，甚至有些变形，看着毫不起眼。林听澜从袖口扯出一块帕子，想把这灯擦干净。然而，当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灯壁上那冰冷粗糙的金属纹理时，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砸中了她。

　　她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本能地一把死死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直接摔在地上。

　　脑海深处，像是有个密封了许久的盒子被人强行撬开了。

　　画面极其清晰，甚至带着颜色的温度。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堆旧册子中间，累得直打哈欠。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歪过头，将整个脑袋的重量，毫无防备地靠在了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子，肩膀很宽。她靠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下来，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手里翻书的动作，刻意放慢了许多。

　　“你肩膀真硬。”她听到画面里的自己抱怨，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嫌弃就别靠。”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点无奈。可那语气里，却透着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

　　“不嫌弃。”她闭上眼睛，甚至还往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画面里的那种温暖，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画面里的她忽然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了一片银箔，笑嘻嘻地塞进了那只宽大的手心里。

　　她看到画面里的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脆地说：“等我回来，这两片银箔，我们一起焐。”

　　画面戛然而止。

　　林听澜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一抖，那盏铜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她的脸颊却烧得滚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临渊拎着一个纸包走进来，看到她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地撑着桌子，快步走过来，连门都没顾得上关。

　　“你怎么了？”他问。

　　林听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一寸寸滑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刚才在画面里，她的脸就是贴在这个位置的。一想到那个画面，她连呼吸都觉得有点发烫。

　　“我刚才碰了一下这盏灯。”她指着桌子，声音有些发飘，眼神也忍不住有些闪躲。

　　顾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盏旧灯，眼神微微一变。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林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看到……我靠在你肩膀上睡觉。你让我嫌弃就别靠，我说不嫌弃。”

　　顾临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库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林听澜甚至能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临渊。”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半带试探、又半带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你以前……脾气这么好的吗？由着我这么靠？”

　　顾临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他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别开视线，声音干巴巴的：“……那是以前。”

　　“那除了这个呢？”林听澜觉得他这副隐忍又不敢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玩，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她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盯着他的胸口，“我还看到，我在画面里，往你手心里塞了一片银箔。我还说……等回来一起焐。”

　　她仰起脸，看着他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护在胸口的衣襟，“顾临渊，那银箔……你是不是一直留着？”

　　“没有。”顾临渊否认得极快，声音却干涩得要命。

　　“你撒谎。”林听澜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跳得有些快。

　　顾临渊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没什么。”他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近乎狼狈，“只是一些旧东西。你……不用想起来。”

　　林听澜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那种被强行抽走温度的落差感，被一种奇异的、微甜的涟漪填满了。

　　暖是真的。他现在这副慌乱又拼命掩饰的害羞，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