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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你,别忘了我 三年前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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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靠在库房外面的窄巷墙壁上,闭着眼睛,等胸腔里那阵微弱的余震彻底平息下去。
她刚才握着他的手说:“你少到零,我就替你记满。”
他当时没敢多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算得出还剩多少。他怀里那个记数的本子不是摆设,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刚才在屋里,当她问“还剩多少”的时候,他如果翻开本子,甚至能给她精确到个位数。
但他没说。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个边缘已经磨起毛的小本子,翻开。
在最新的一页上,他用指甲在“一千三百”的旁边,又深深地划了一道印子。这道印子代表着他刚才跟她的那几句对话,代表着他把那张欠契递给她,代表着她抓住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层原本贴在心脏上的、温热的薄膜,又薄了一层。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里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里头的棉絮正被人一点点抽走,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顾临渊把本子合上,视线落在虚空处。
记忆毫无预兆地倒退回三年前,她走之前的那个深夜。
那天晚上,库房里点着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笔,哭得连气都喘不匀,却还是在墙上拼命地写。
“万一我忘了呢?”她一边写一边回头看他,脸上全是泪,“万一我变成了个傻子,谁都不认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呢?”
“不会的。”他当时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另一盏铜灯,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万一呢!”她扔下笔,崩溃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顾临渊,万一我把你忘了,你怎么办?”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把她的手拉开。但她死死捂着,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闷得发颤。
“你念给我听。”她哭着说,“我把这些都写在墙上。万一我忘了,你就把我带回这里,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好。”他看着她,答应了。
“如果念了我还想不起来呢?”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那就一直念。”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念到你烦为止。”
她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那晚的灯光很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张了张嘴,声音太轻了,被窗外凄厉的风声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凑近她,轻声问。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再也不肯说第二遍。
顾临渊回过神来,用力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三年前那个没听清的字句,成了他这三年里最懊悔的一件事。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试图还原那个口型,试图猜出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每次醒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走后,他按照她交代的,每晚用生痕的余力给她送梦。一开始,梦里的她还会笑,还会在这条街上追着猫跑。后来,梦里的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个陌生人。而他,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消耗里,渐渐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顾临渊瞬间睁开眼,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袖口里的短刃,身体紧绷。
沈墨的身影从拐角处探了出来,看到顾临渊,他松了一口气,快步跑过来。
“守痕人,可算找着你了。”沈墨满头大汗,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包没能送出去的桂花糕,“首席呢?我听说你们在正街……”
顾临渊看着沈墨焦急的脸,眼睫微微垂了一下,松开了握着短刃的手。
“她在里面。”他指了指身后的库房。
沈墨抬脚就要往里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临渊,似乎察觉到了他苍白的脸色:“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顾临渊站直了身体,把那本记数的册子重新贴身收好,走到沈墨面前,“你来得正好。沈观的人开始在城里布控,我需要你去引开他们。”
“行,包在我身上。”沈墨拍了拍胸脯,又往库房门看了一眼,“我就是来送点东西……”
“她很好。”顾临渊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微微加重了“她很好”三个字。
沈墨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顾临渊,似乎明白了什么,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行,那我先去探路。你护好她。”
沈墨转身刚要走,库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听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欠契,目光在沈墨和顾临渊之间扫过。
“沈墨?”她准确地叫出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沈墨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首席?你……你记起我了?”
林听澜看着他那张激动得有些无措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残影。
“不记得。”她摇了摇头,但目光很笃定,“但刚才看到你,我脑子里闪过一句词——‘沈墨,你怎么又把后仓的账记混了’。”
沈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哭腔:“没记混,我都记对了。每笔账我都留着呢。”
林听澜点了点头,似乎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可以信任。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沈墨,重新落在了顾临渊身上。
她看着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种心头被闷闷敲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刚才在屋里,他明明把手指一根根掰开了她,跟她说“先活着”。
可她刚才看着沈墨的时候,胸口分明有一瞬是热的。为什么到了顾临渊这里,她却只觉得冷?
她看着顾临渊的眼睛,忽然向他走了一步。
“顾临渊。”她盯着他,“你刚才出去,是不是又去数还剩多少了?”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感觉又来了,他想要后退,但他退不动。他想告诉她别问了,但他知道,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已经掩盖不住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她的事实。
他看着她,用一种极度克制,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语气,低声开口:
“林听澜,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林听澜愣了一下:“我答应过你什么?”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顾临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砸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求你,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