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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约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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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药片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薄薄一片,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压着整整无数轮循环的重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昨夜的梦还黏在我的意识里,漫山野花、少年含笑的脸、那句轻飘飘的“好”,还有紧随其后炸开的温热血光,交替在脑海里翻涌。那句被我遗忘的约定,是一切轮回的根。
我曾经应下,永不与他分开。
是很久以前,早到我原本世界的记忆根本触碰不到的时光。
我慢慢收拢手指,药片被攥在手心,边缘硌着掌心软肉,带着一点冰凉。我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转身走到窗边。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一层蒙在楼下那棵老树上。我仔细搜寻枝叶之间,却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寻不到那抹醒目的浅金色瞳孔。
他藏起来了。
可我清楚,他一定在。
自始至终,他从不会彻底消失,只是选择一个我看不见的角度,安静地观察我的每一个选择,等待我交出答案。
风从敞开的窗钻进来,拂过我的脸颊,空气里有潮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梦里那片野花坡上的气息惊人地相似。
“你在等我做决定,是吗?”我对着空荡荡的楼下低声开口。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作为回应。
我垂眸看向掌心的药片。
吃下它,我会沉进安稳的昏睡,意识松弛,所有抗拒逃跑的念头被抚平,再醒来时,或许又是一轮崭新的循环。或许场景会回到那个抱着兔子的午后,或许回到分手那天,又或许,会去往那个开满野花、我们定下约定的从前。
不吃,一切也不会停止。上一轮夜里他说得没错,轮回从来不由药片掌控。药片只是他递过来的、一条更温和的通路。就算我拒绝,窒息、溺水、突如其来的昏迷,依旧会在某个时刻到来,推着我重新跌进闭环。
区别只在于,我是主动向他递出妥协,还是被动被命运拖拽。
我走到餐桌边,把药片轻轻放在餐盒旁边。早餐还是温热的小米粥,搭配一小碟蜜渍山楂,是我胃不舒服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吃的东西。他记得,记得所有细碎、连我自己都时常忽略的喜好。
这份记得,是爱意,也是枷锁。
我拆开勺子,慢慢喝起粥。蜜山楂酸甜,冲淡了粥的寡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压下持续了一整夜的疲惫。我一边慢慢进食,一边思索梦里的画面。
梦里的他,还是孩童模样,眼底干净,只有忐忑的期盼,还没有后来那种浸满血腥味的偏执。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定下永不分开的约定?又是什么,让一句简单的承诺,变成困住岁月、反复绞杀我的轮回诅咒?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没有答案。
等我吃完早餐,空餐盒被我放进垃圾桶。我没有再碰那片药,转身走向衣柜,翻出外套。
我想下楼。
从前无数次循环里,我几乎不敢踏出这扇门。我害怕走出楼道,就会看见树下的他;害怕走到街上,四面八方都落着他的视线;害怕我每往前走一步,都是走进他提前布好的圈套。
但今天不一样。
我想起了约定。哪怕只是碎片般的梦境,也让我心底那层麻木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我想找到那棵树,想站在他长久伫立的地方,想试着问清楚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我换好鞋,握住门把手。开门的瞬间,楼道里凉丝丝的空气扑过来,和房间里残留的暖意撞在一起。
台阶上空空的,只有一点早餐包装袋遗留下来的淡香。
我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走过之后,一盏盏暗下去。脚步声在狭长的楼道里来回回荡,只有我一个人的声响。
走到单元门口,晨光撞进眼里。
老槐树就在前方,枝繁叶茂,树根盘踞在泥土里,地面湿漉漉的,是昨夜雨水留下的痕迹。我慢慢朝着那棵树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离得越近,心脏跳得越沉。
树下没有人。
只有一圈被反复踩实的泥土,是长久站立才会磨出来的痕迹。泥土里,埋着一点点褪色的红色碎屑,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
是干枯的花瓣,像梦里漫山遍野开着的那种小野花。
原来他在这里,不止是等候我。他会独自在这里,怀念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你在找我吗?”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我的身后飘过来。
不是少年脆生生的调子,也不是昨夜隔着玻璃温柔低沉的男声,是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半熟的音色,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身形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还没有完全长开,轮廓柔和,浅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透亮,不再是往日那种裹着阴郁的暗金。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着一点泥土,指尖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小小的黄色野花。
是介于两个形态中间的模样。
轮回的缝隙里,他短暂停在了这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慢慢朝我走近,步子很缓,生怕吓到我。他把手里那朵黄花伸到我的面前,花瓣微微颤动。
“这个,是我们以前一起摘的。”他小声说,“你说它很好闻。”
我看向那朵花,鼻尖确实捕捉到一股清淡、柔软的香气,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久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稳住呼吸,开口问他,“梦里我答应你,不和你分开。为什么我会忘记?又为什么,我们会困在一遍一遍的循环里?”
他捏花的手指猛地收紧,花瓣被掐出一道折痕。浅金色的瞳仁暗了下去,方才那一点柔和的欢喜,飞快被一层委屈的阴郁盖住。
“因为你要走。”他的声音低下去,“你遇见了别人,你说你想要新的生活,你想要丢下我。你说我们的约定不作数了。”
“我没有想伤害你。”我轻轻说,“人本来就会走散,承诺也不一定能守住。”
“不行。”他轻轻摇头,语气依旧轻柔,可那股不容撼动的偏执,我再熟悉不过,“说好不分开,就不能分开。我不想和你走散。我试过很多办法,留不住你。所以我抓住时间,把它圈起来,一遍一遍重来。只要重来足够多次,总有一次,你不会选择离开我。”
“那兔子呢?”我想起那个鲜血溅在皮肤上的午后,喉咙发紧,“那只兔子,为什么要杀掉它?”
他垂眸看向地面,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那是我找到的,唯一可以留住你的办法。”他说,“恐惧会让你记住我。疼痛也是。只有刻进骨头里的记忆,才不会被你轻易丢掉。温柔留不住你的时候,我只能让你害怕我。这样,你就不会把我彻底忘掉。”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沉进我的胸腔。
原来那些惊悚、血腥、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不是单纯的恶意。是他笨拙又扭曲的挽留。他不懂正常的爱意要怎么表达,只知道,剧烈的情绪,能让我牢牢记住他的存在。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疼和恐惧缠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那如果,我一直都不愿意留下来呢?”我问。
他抬眼看向我,浅金色的眼睛里漫开一层潮湿的雾气,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那轮回就永远不会停。”他说,“我们会一遍一遍,重复所有故事。分手,兔子,溺水,清晨门口的早餐和药。直到你愿意选我。”
风吹动他的衬衫衣角,那朵被捏皱的小黄花,从他指尖滑落,掉在脚下的泥土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是小区里早起买菜的住户。声响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一点点虚化,像是被阳光融化的雾气。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伸手抓住他。
“别碰我。”他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变得飘忽,“这个样子,维持不了太久。我只能在循环的缝隙里,和你见这一小面。”
“焕焕,好好想一想。”他望着我,“下一轮,你可以选。可以选择试着记住约定,也可以继续想要逃离。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等你。”
话音消散在风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那朵落在泥土里的黄花,孤零零躺着,证明刚刚的相见不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原地很久,来往的路人从我身侧走过,没有人看得见刚刚在这里短暂出现的他。他们的视线穿过他曾经站着的位置,没有一丝异样。
果然,只有我,能看见他。
我弯腰拾起那朵皱巴巴的小花,小心捏在手里,转身往单元楼走。
回到家里,晨光已经移到房间中央。餐桌上,那片白色药片还静静躺在原处。
我把黄花放在药片旁边,黄的花,白的药,在木色桌面上对比刺眼。
我没有立刻做选择。
我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之前无数次循环里,我一心只想着逃跑,从来没有认真翻看过这间屋子的东西。这是我的房子,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可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书架深处那些旧本子。
指尖划过一排书脊,最后摸到一本锁着的牛皮笔记本,锁扣已经生锈了。我用力一掰,老旧的锁“咔”一声断开。
翻开本子。
纸页泛黄,字迹稚嫩,是小孩子的笔迹,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今天和焕焕上山,摘了小黄花。焕焕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焕焕说长大以后,会一直陪着我。】
【焕焕说,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一页一页往下翻,字越来越少,后面的纸页上,慢慢出现深色的污渍,干涸发黑,像陈年的血迹。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笔墨很重,几乎把纸戳破:
【焕焕要走了,我不能让她走。】
我捏着本子的指尖发抖。
原来这本本子,是他的。不知道在多少轮之前,就悄悄被放在我的书架上,藏在一堆书后面,等着我发现。
他早就把所有心事留在了这里,只是从前的我,从来没有找到过。
本子从我的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正好落在那朵黄花旁边。
窗外的天光慢慢爬升,太阳越来越高。我走到窗边,望向那棵老槐树。树下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影。
我知道,这次短暂的会面结束了。
现在,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
两个选项清晰地摆在我面前。
其一,拿起药片吞下,主动走向沉沦,顺着轮回,回到那个野花盛开的从前,试着兑现那句被遗忘的旧约,接受这份裹着血腥、偏执,永不松手的爱。从此再也不逃跑,留在他身边,成为他一个人的焕焕。
其二,拒绝药片,继续对抗轮回。哪怕我清楚,对抗的尽头依旧是无休止的重复,溺水、窒息、恐惧一遍遍重来,我依旧不停寻找挣脱闭环的办法,拼尽全力,想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自由。
我靠在窗沿,安静地思考。
我想起分手那天,我说出分手二字时,心里那股疲惫的解脱;想起兔子鲜血溅在脸上时,刺骨的恐惧;想起无数个清晨,独自看见门口早餐与药片时,无边无际的孤独;也想起刚刚树下,他湿漉漉的浅金色眼眸,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不想和你走散”。
他的爱是毒,可这份毒,是漫长岁月里,他全部的所有。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向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开门声,是包装袋轻轻落在台阶上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门口。
这一次,除了早餐和药,好像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我走过去,慢慢拉开门。
台阶上,放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小的孩子,站在漫山遍野的黄花丛里。小女孩是我,小小的我,笑得眉眼弯弯。站在我身侧的男孩,浅金色的眼睛,紧紧挨着我的肩膀,手悄悄拽着我的衣角。
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定下约定的那一天。
照片背面,一行浅淡的字迹:
我等你的答案。
风卷起照片的边角,轻轻颤动。
我弯腰拿起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两个小小的身影。
身后房间里,牛皮本子、皱掉的黄花、白色药片,还静静等在餐桌上面。
轮回没有停下。
旧约还在回响。
而这一次,我终于拥有了选择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