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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谈判 ...

  •   泛黄的照片被我捏在掌心,纸边粗糙,蹭着指腹,像是隔着遥遥岁月,触到了当年两个小孩交握在一起的手。照片背面那句“我等你的答案”轻飘飘的,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没有立刻关门,就站在敞开的门边,目光慢慢扫过楼道昏暗的深处。

      我知道他在。

      他不会离太远。方才放下照片的动静极轻,只有熟悉他痕迹的我,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细碎的声响。他或许就隐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又或是贴在上层走廊的墙面,浅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落在我的身上,静静等候我的答复。

      “我不会选。”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害怕的颤音,也没有妥协的温柔,“我既不吃下那片药顺着轮回回到过去,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拼了命想要逃开你。”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电梯运行低沉的嗡鸣,隔了很久,才飘来一声极淡、带着疑惑的气音,是他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两个结局都不对。”我低头看着照片里花海中的两个孩童,“当年许下约定的是小时候的我,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会轻易许诺永远的小孩了。我不能凭着一句遗忘已久的旧约,就把往后所有日子都交付出去;可我也清楚,一味逃避、对抗,只会让轮回无休止地重复,我们两个人,都会困在里面反复受苦。”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小小的、拽着我衣角的他。

      “我想和你谈一谈。不是猎物对猎人,不是逃犯对追捕的人,是平等地谈。”

      阴影里长久没有声响。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变化,先前裹挟着偏执、焦灼的重量稍稍松了一点,多了茫然。他习惯了两种剧本:要么是我恐惧、挣扎、拼命逃离;要么是我疲惫麻木,最后妥协顺从,吞下药片落入他想要的结局。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我会提出第三种选择。

      “谈什么?”他的声音慢慢从阴影里渗出来,依旧轻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焕焕,没有别的路。要么留下来陪我,要么,轮回一直继续。”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把照片收拢,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我们回屋子里说吧。如果你愿意,就进来。不用躲在暗处看着我,不用只留下早餐、药片、照片这些东西传话。我想面对面和你说话。”

      这句话说完,我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

      风顺着楼道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灰尘。声控灯的光芒微微晃动,我盯着那片浓稠的阴影,静静等着。

      很久很久,楼梯转角的黑暗里,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还是方才树下那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旧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泥土的痕迹还没消。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害怕往前踏出一步,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消失。浅金色的瞳孔牢牢锁着我,里面混杂着不安、期待,还有根深蒂固的惶恐,仿佛下一秒,我就会改口,告诉他我依旧想要离开。

      他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家门半步。

      “我可以进去吗?”他小声问,像一个小心翼翼讨要糖果的孩子。

      “可以。”我侧过身子,给他让出通道,“这是我的房子,如果你愿意遵守我们说好的规则,你可以进来。”

      他迟疑几秒,才轻轻抬起脚,跨过门槛。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好奇又紧张地扫过客厅每一处角落。这是他无数次远远凝望、无数次在门外留下东西、无数次隔着玻璃眺望的地方,却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来。

      他的视线落在餐桌上:生锈锁扣被掰开的牛皮本子、皱巴巴的黄色野花、那一枚安静躺着的白色药片,整整齐齐摆在原木桌面上。

      他慢慢走到桌边,垂眸看着那本自己写下的笔记本,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不敢碰,像是一碰,这些承载他执念的文字就会消散。

      “规则是什么?”他转头看向我,浅金色的眼瞳里盛着认真。

      我拉过沙发边的椅子坐下,和他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保持一段双方都觉得安全的距离。

      “第一条,不能强行把我拖入轮回。不管是药片,还是制造溺水、窒息、昏迷,都不可以。轮回停下来,不再一遍一遍重演分手、兔子、死亡、醒来的戏码。”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想再一次次体验濒死的恐惧,你也不必一遍一遍看着我想要离开你。”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唇线抿紧,眼底飞快掠过抗拒:“如果停下轮回,你会忘记我,会走掉的。”

      “先听第二条。”我没有顺着他的话争辩,继续说下去,“第二条,你不能再隔绝我和外界所有联系。不要屏蔽我的手机信号,不要恐吓靠近我的朋友、阻拦我报警,不要让所有人莫名和我断联。我需要拥有正常与人相处、出门、去往任何地方的自由。”

      这句话落下,他身上那一点柔软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浅金色瞳孔蒙上一层阴郁:“不行。外面的人会抢走你。他们都会像当年那个人一样,让你想要丢下我。”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核心。”我看着他,语气平稳,“你一直认定,只要我能接触外面的世界,就一定会选择离开你。可这只是你的猜测,不是既定的事实。把我关起来,用轮回困住我,用恐惧拴住我,就算我留下来,也只是被迫妥协,不是心甘情愿。”

      “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他低声打断我,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一个怕我、被迫陪着我的焕焕。”

      “那你就要给我机会,让我自己选择。”我说,“这是第三条规则:我不会许诺永远和你在一起,也不会许诺永远不离开。我给彼此一段时间,我们试着好好相处,不带胁迫,没有轮回。这段时间里,你可以陪着我,但不能操控我的人生。等到期限到了,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他怔怔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半熟的侧脸上,把浅金色的眼瞳照得透亮。我能看见他眼底激烈的拉扯: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害怕放开束缚,我就会消失;一边是藏在执念底下,那份最本真的、想要被我好好看见的期盼。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药物麻痹、被轮回磨到麻木、只能被动接受他爱意的我。他想要的,是那个愿意看向他、愿意记住约定、主动选择他的焕焕。

      “如果……到最后,你还是选择要走呢?”他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害怕失去的惶恐,“如果给了你自由,你最后还是不要我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出虚假的承诺。

      我诚实地告诉他:“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保证最后的结果一定如你所愿。也许相处过后,我依旧没有办法接受这份沉重的爱,选择离开;也有可能,我慢慢读懂你的执念,愿意留下来。一切都要看这段日子,我们怎么相处。但至少,这个答案,是我清醒、自由之后做出的,不是被恐惧、轮回逼迫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向桌面那朵萎蔫的小黄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已经失去水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细碎的碎屑。

      “当年在山坡上,你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清醒的。”他小声说,“可后来你还是反悔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我。”我轻声回应,“人是会变的。小时候的承诺,承载不了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变故。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我们那时候太小,不懂永远两个字有多重。”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阴郁淡了一点,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

      “我答应你的规则。”

      一句话落下来,我悬着的心,轻轻放下去半截。

      “但是我有我的条件。”他紧跟着开口,浅金色的眼睛牢牢锁住我,不肯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第一,这段时间里,你不许刻意躲开我。你出门的时候,可以不让我跟着,但是不能刻意藏起行踪,不能想方设法彻底躲开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远远跟着,不打扰你。”

      我点头:“可以。只要不干涉我的生活,远远看着,我接受。”

      “第二,你不能骗我。”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脆弱,“如果你觉得难受、害怕,或者想要结束这段约定,不要瞒着我,直接告诉我。不要像上次那样,悄悄打算离开,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

      “我答应你,不骗你。”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那片白色药片上,“药片我不会再强迫你吃,轮回我会停下。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主动觉得疲惫,想要回到那个野花坡看看,想要找回当年的记忆碎片,你可以主动和我说。它永远在这里,是留给你的退路,不是困住你的枷锁。”

      说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把那片白色药片推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那片惨白的药片,没有伸手去碰。

      “好。”

      谈判就此定下。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词,没有甜腻的告白,只是两个被旧约和轮回困住的人,小心翼翼定下一份脆弱又危险的契约。

      他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眼底的惶恐褪去不少,浮起一点浅浅的欢喜。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本牛皮笔记本,指尖慢慢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还有末尾深色干涸的污渍。

      “这个本子,我很久以前就放在这里了。”他轻声说,“我一直等着,哪一轮循环里,你愿意翻开它。”

      “我以前不敢看。”我坦白,“从前我总觉得,你的一切都是用来困住我的陷阱,我不敢去触碰和你有关的东西。”

      “不是陷阱。”他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点易碎的温柔,“只是我的心事而已。”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到一边,目光转向窗外的老槐树。

      “轮回停下来之后,很多东西都会变。”他低声提醒我,“以前被轮回掩盖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会重新流动。那些因为轮回扭曲的人和事,会慢慢归位。你很久没有正常的时间线了,可能会不习惯。”

      我一愣,才意识到这件事。

      无数轮循环,时间是绕着我们打转的闭环。外面世界的日子,一直停滞在原地。如今闭环打开,时间重新往前走,很多我以为消失的东西,也许会重新出现。

      比如很久之前断联的朋友,比如当初和我说分手的前任。

      一想到这里,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轻轻开口:“我不会主动去打扰他们。按照我们说好的规则,我不再隔绝你的世界。但如果他们靠近你……”他顿住,浅金色瞳孔里又翻起一点偏执的暗涌,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我会忍住,不做从前那些事。我答应了你。”

      他在努力克制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这份克制,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让步。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他站起身,看向门口:“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我这个形态,本就只存在于轮回的缝隙。轮回停下之后,这个模样维持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我跟着站起来:“那你之后,要去哪里?”

      “我会回到那棵老槐树下。”他望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树,“那里是我扎根的地方。你想见我的时候,可以下楼去找我。不想见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待着,不主动来打扰你,不再偷偷进门留下东西。”

      从前那些清晨准时送达的早餐、分好的药,是他单方面强行递过来的陪伴。从今往后,这份陪伴,需要我发出邀约,他才会靠近。

      这个改变,沉重又难得。

      他走到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浅金色的眼睛温柔地落在我的脸上:“焕焕,我还是害怕。我怕给了你自由,最后我还是会失去你。可是比起逼着你留下来,我更愿意试一试你的办法。”

      “我知道。”我轻声回应。

      “我等你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又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边缘像被水汽融化,慢慢消散在空气里。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抓。我只是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餐桌上,牛皮本子、枯萎的黄花、白色药片,还有那张花海里面两个小孩的照片,静静摆在阳光底下。

      轮回停下了。

      没有清晨突如其来的投喂,没有隔着门板、玻璃无处不在的窥探,没有反复上演的溺水、鲜血与兔子。

      但这份平静,一点都不轻松。

      我们签下的契约像一根纤细的丝线,轻轻系在我和他两个人之间。丝线两端,一边是他压下执念的克制,一边是我摇摆不定的心。一旦哪一方撑不住,丝线断裂,或许一切又会跌回原来无休止的循环里。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老槐树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他的影子。只有泥土里那一圈被长久踩踏出来的痕迹,还有散落的、小小的黄色野花花瓣,证明刚刚所有的谈判,都不是我的幻觉。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现在,选择权交到了时间手里。

      我可以正常出门,正常联系朋友,去重新捡起被轮回碾碎的生活。我也可以随时下楼,走到槐树下,去找那个抱着全部执念、小心翼翼学着放手的少年。

      我回头望向餐桌,目光落在那片白色药片上。

      它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原处,不再是胁迫我的枷锁,变成了一个只属于我的、随时可以选择的退路。

      我转身,走到玄关,伸手拉开房门。

      楼道里的风涌进来,不再是往日那种让人窒息、压抑的寒意,是属于正常世界的、鲜活的风。

      这一次,我不再害怕门外的未知。

      只是我不知道,当时间真正重新流动,那些被轮回藏起来的人和事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这份好不容易谈来的、摇摇欲坠的和平,还能不能继续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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