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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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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房间里闷热,打开窗户,男人依旧站在树下,视线和我相对,那是一双浅金色的瞳孔。这是第几次了,记不清了。无所谓,就这样吧。
风裹着雨后潮湿的草木腥气涌进来,拂过我还泛着冷意的皮肤。他没有动,就静静立在树荫交界的地方,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接住淡薄天光,浅金色的瞳仁牢牢锁着我,像猎人盯住自己不愿放走的猎物。
我没有关上窗。
早就逃不掉了。从那个抱着兔子、眼底藏着疯意的男孩,长成如今模样,他从来没有放过我。那些放在门口、永远温热的早餐,分好剂量的药片,深夜贴着门板、我看不见的视线,全都是他铺给我的温柔囚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朝我勾了勾。动作很轻,像在唤一只驯养已久的鸟。
喉咙里发堵,我倚着窗沿,指尖抠住冰凉的窗框。我本该害怕,该尖叫,该把窗户狠狠合上,可胸腔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惫。一次次的逃离、昏迷、窒息,反复轮回,我早就分不清,这份如影随形的纠缠,究竟是诅咒,还是他不肯松手的爱。
下一秒,他动了。
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没有半点声响。他慢慢朝楼房走来,浅金色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分。我听见楼道里传来缓慢、平稳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正朝着我这间屋子靠近。
门锁没有转动。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来了。
他不会破门而入,不会粗暴地挟持我。他永远有更温和、更让人无处可逃的方式。就像从前那样,留下早餐和药,等我慢慢接受,等我自愿沉陷在他的世界里。
窗户外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是那天兔子溅开的血的味道。
“焕焕。”
很低很轻的一声呼唤,贴着窗沿飘进来,音色和记忆里那个小男孩重叠在一起。温柔底下裹着化不开的偏执,“别躲了。”
“你看,不管你怎么选,最后还是会看见我。”
我望着他走近的身影,浅金色瞳孔在近处看得愈发清晰。心脏缓慢地往下沉,窒息感卷土重来。
是啊,无所谓。
逃不掉的。
这场循环往复的相遇,这场裹着血腥味的爱意,我早就和他,困在里面了。
门外很快归于寂静。没有叩门声,没有说话声,连呼吸的声响都被门板隔绝在外。
我站在窗边,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很久,直到胳膊发酸,凉风吹得我额角发疼,才缓缓收回目光。我知道他就在门外。不一定紧贴着门板,或许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我主动开门,等我妥协,等我接纳他递过来的一切。
我慢慢转身,视线落在玄关的位置。
我已经习惯这个节奏了。每一次挣扎过后,结局都会落回同一个闭环。我试过报警,电话拨出去,听筒里只有沙沙的杂音;我试过收拾行李连夜离开这座小城,可无论我坐大巴、高铁,哪怕是搭陌生人的顺风车,绕很远很远的路,等到我落脚的第二天清晨,打开房门,门口依旧摆着我爱吃的早点,搭配分装好的白色药片。
药片我吃过一次。
是在更早一轮循环里。那天我心力交瘁,不想再对抗,捏起药片和温水一起咽下去。药效来得很快,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所有惶恐、焦躁、想要逃跑的念头一点点融化。我变得很平静,昏昏沉沉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人坐在我的身侧,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伤害我。至少没有用利刃、没有用粗暴的方式伤害我。他的伤害,是缓慢的、绵长的,像蛛网,一圈一圈缠绕上来,慢慢抽走我想要逃离的力气。
我走到玄关,手搭在门锁上。金属冰凉,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要不要开门?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如果开门,我会看见他吗?从前无数次,我开门,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食物和药。可这一次不一样,我刚刚在窗边和他对视,我听见他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说不定,这一次,门打开,我就能看见他。看见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我。
指尖微微用力,锁芯发出细微的嗡鸣。我顿住,松开了手。
还是算了。
见或者不见,又有什么区别。他一直都在。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我转身走向客厅,潮湿的衣料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方才落水带来的寒意还残留在骨头缝里。我翻出干净的家居服,走进浴室。浴室地面还留着一点水渍,是上一轮循环里,我把身体划入水中时留下的痕迹。
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抬手擦开,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脸色苍白,唇色很浅,眼底下坠着浓重的青黑。像是长久失眠,又像是无数次濒死之后残留的虚弱。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我开始回想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最开始,只是一场普通的分手。我和交往很久的恋人说,分手吧。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后来接到一通电话,惊慌地跑走。那是一切的起点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在那之前,我好像就偶尔会感觉到视线。走在路上,背后总有人看着我;夜里睡觉,明明关好的窗户,第二天清晨会敞开一条缝隙。只是那时候我只当是自己神经过敏,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个抱着兔子的小男孩出现。
他站在我的门前,怀里搂着温顺的白兔,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瞳孔耀眼得诡异。他说,如果我不喜欢兔子,他就杀了它。
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温热的血溅在我的皮肤上,灼烧一样疼。男孩伸手摸我的脸颊,沾着鲜血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唇,问我,焕焕,留下来陪我好吗。
当时我只觉得恐惧,拼命想要躲开。可现在回头去想,那时候的他,和现在门外的男人,本就是同一个人。时间在他身上好像没有正常流逝的规则,他可以是孩童模样,也可以长成挺拔的青年。他不受时间束缚,唯独死死攥着我,把我拖进一圈又一圈兜转的轮回。
我放开水龙头,温水淌出来,落在皮肤上。热水驱散了一部分刺骨的冷,思绪却依旧沉在回忆里。
兔子的惨叫声好像还在耳边。
我闭上眼。
很多时候我会想,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陪伴,想要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想要我不再说分开,不再想着逃离。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永远裹挟着恐惧。他不会强迫我立刻顺从,他耐心十足,一遍一遍重演,一遍一遍让我体会绝望,直到我慢慢接受“我逃不掉”这件事。
水声哗哗。
忽然,我听见浴室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不是撞击,不是叩门,像是布料擦过门框的细碎声响。
水流掩盖了大半声音,可我清晰捕捉到了。
我的呼吸骤然一顿,关掉水龙头。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顺着花洒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进来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门锁明明是反锁好的,窗户也是关上的。
我僵在淋浴间里,不敢转头去看浴室门口。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皮肤上刚被热水烘出来的暖意,一瞬间消散干净。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清清楚楚落在我的背上,和之前无数次隔着门板、隔着窗户的视线一模一样,熟悉到让我心口发闷。
我攥紧了浴巾,指尖泛白。
“君衍”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没有质问,没有尖叫,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害怕了,麻木盖过了恐惧。
身后依旧安静。
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侧过头。
浴室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可是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颗白色药片,静静躺在瓷砖上,旁边还有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我小时候很爱吃的口味。
他来过。
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在我洗澡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留下两样小东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盯着地上的药片和糖,久久没有动。
他甚至知道,我害怕独自待在安静里,知道甜味可以稍微安抚我紧绷的神经。他记得所有细碎的喜好,记得我忌口,记得我几点容易胃疼,记得我感冒发烧的时候很难熬。他了解我,比我自己还要了解。
这份了解,是经年累月、不分昼夜窥探堆叠出来的。是爱,也是枷锁。
我裹好浴巾走出去,弯腰拾起那颗糖。糖纸是橘色的,捏在手里硬硬的。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甜意在舌尖化开,淡淡的,带着一点陈旧的甜香。药片我没有碰,任由它留在原地。
我不想吃。至少今天不想。
我走出浴室,回到客厅。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黄昏漫上来,把天边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树下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不知道是躲进了阴影里,还是换了位置。
我拉上窗帘,隔绝外面的天色。
房间一下子暗了许多,我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光线范围很小,只能照亮沙发前面一小块地方,其余角落沉在昏暗里。我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片段来回翻涌。
我想起分手那天。
我说分手吧,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以为我是解脱。那段感情早就疲惫不堪,两个人之间积攒了太多矛盾,耗得我筋疲力尽。我以为分开之后,我可以重新开始,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万万没有想到,分手之后,等来的不是平静,是永无止境的纠缠。
一开始我以为纠缠我的是前任。我给他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一直跟踪我,为什么往我门口放东西。他很茫然,说他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分手后他就回老家了,很久没有来过这座城市。
我不信,反复和他对峙。直到有一次,我和他视频通话,屏幕里他身处千里之外的房间,而与此同时,我听见门外传来轻轻放置包装袋的声音。
那一刻我才明白。
纠缠我的人,根本不是前任。
是另一个人。是那个抱着兔子,眼睛泛着浅金色的男孩。
从那之后,我的世界彻底倾斜。
我查遍了附近的住户,问遍了小区保安,没有人见过符合描述的人。监控录像更加诡异,每当他出现的时候,摄像头要么黑屏,要么画面一片花白,什么都记录不下来。
像是不属于这个正常世界里的人。
他游离在规则之外,唯独把我牢牢抓在他的轮回剧本里。
我曾经拼命寻找破解的办法。我上网搜,去问庙里的师傅,找懂这些奇闻异事的老人。有人说这是执念化成的灵,困在一段放不下的缘分里;有人说,是我无意中答应了什么契约,自己却忘了。
没有人能给我准确的答案。
每一次我尝试求助,最后的结果都会落空。报警记录提交上去,石沉大海;寻求朋友陪伴,朋友第二天就会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神色慌张地和我断联,就像当初分手那天,前任接到电话惊慌跑走一样。
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被他隔开。
到最后,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剩下。只剩下我,和永远如影随形的他。
台灯的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穿堂风。我抬起头看向窗帘的方向,窗帘布微微鼓起一块轮廓,像是有人贴在窗帘背后,隔着一层布料,静静看着我。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窗帘很厚,我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我没有起身去拉开。
看清楚又能怎么样?如果是他,我没有办法赶走;如果只是风吹的褶皱,我不过是白白再受一次惊吓。现在的我,已经懒得去求证了。
“你想看就看吧。”我对着空气轻声说,语气平淡,“我不会跑。暂时不会。”
窗帘后面的凸起,安静地停在原处,没有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慢慢泛起空落落的饥饿感。我想起门口那份早餐,想必现在早就凉透了。他送来的食物永远合我胃口,可我有时候不敢吃。我分不清里面除了食材之外,会不会混进去别的东西。
当然,也有很多次,我乖乖吃掉了。吃完之后,就会陷入漫长的昏睡,醒来又是新一轮循环的开端。
循环的节点很随机。有时候是我溺水窒息醒来,有时候是我吃下药物昏睡过去,有时候是兔子鲜血溅到脸上的瞬间。每一次重启,前面一部分记忆会变得模糊,只有最深的恐惧和那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玄关。
我想要开门看看。
这一次,我想主动看一看。
指尖搭上把手,往下按压。锁舌弹开,门“咔哒”一声,向外敞开。
门外依旧是空的。
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昏暗一片,只有从远处窗户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暮色。台阶上安安静静摆着餐盒,还有分装在小塑封袋里的药片,和往常一模一样。
和我刚刚在窗边看见他、听见他上楼之后,预想的画面完全不同。
他又消失了。只留下痕迹。
好像方才在树下的对视、楼道里的脚步声、浴室里一闪而过的存在感,全部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弯腰拿起餐盒。盒身已经凉了,但是隔着塑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他刚刚放下没多久。
餐盒里面是青菜瘦肉粥,配一小碟脆萝卜,是我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吃的。他记得我落水之后身体虚弱,胃口不好,特意准备清淡的。
我捧着餐盒站在门口,望向走廊幽深的尽头。
“你在哪?”我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楼道轻轻荡开,“你既然上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没有人回应。声控灯没有被我的声音唤醒,四周静悄悄的。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是,他从来都不喜欢面对面和我长久相处。他偏爱这种距离,隔着门板、隔着窗户、隔着空气,遥遥注视我。他享受掌控感,享受我知道他存在,却抓不住他的感觉。
我把餐盒和药拿进屋,关上房门,重新落锁。
把餐盒放在餐桌上,我没有打开。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天色彻底黑透了,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树下那片空地。
他又站回那棵树下了。
远远的,孤零零一道修长的影子,站在路灯光晕和树影的交界处。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再一次看清那一双浅金色的瞳孔,在夜里格外醒目。
他抬眼,直直对上我的视线。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层玻璃。
这一次,他抬手,慢慢挥了一下。动作很慢,温柔得像久等爱人归来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恐惧、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缠在一起。我恨他困住我,剥夺我正常的生活;可无数个独自煎熬、生病难受、快要撑不住的时刻,也是他准时送来食物和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陪着我。
这份爱从根上就是腐烂的,开不出正常的花。
我缓缓放下窗帘,重新遮挡住视线。
客厅里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份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勺子,打开餐盒盖子。清淡的粥香飘出来,勾得胃里一阵痉挛。
我小口小口吃起来。
脆萝卜咸脆,粥熬得软糯,味道刚好,没有奇怪的异味。
我一边吃,一边想。如果我乖乖吃完粥,再把药片吃掉,今晚是不是会睡得很沉?是不是明天醒来,又会掉进新一轮的故事里?也许下一次,场景会换,他会换一种模样,用别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不变的,只有他想要留住我的执念。
吃完粥,我把空盒子收拾好,丢进垃圾桶。那袋药片依旧躺在桌边,白色的小药片安安静静。
我伸出手指,碰到塑封袋。冰凉。
犹豫很久,我还是没有拆开。
今天不想睡。我想清醒一点,想看看这个夜晚,还会发生什么。
我回到沙发坐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满格,可当我点开通讯录,想要给任何人发消息的时候,输入框里的文字,总会莫名其妙消失。我试过打字求救,截图保存,可等我再点开相册,截图一片漆黑。
他不允许我向外传递求救信号。
所有向外的通路,都被他悄无声息堵死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时间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挂钟走到十一点。
窗外起风了,风刮着树叶沙沙响。我听见窗户那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刮着玻璃。
“焕焕。”
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轻轻的。是他。
我没有起身过去。
“你为什么不吃药?”他问,语气很平和,听不出恼怒,只有一点委屈,像被忽略的孩子,“吃了药,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不想睡。”我回答,“我不想再进入循环。”
玻璃外安静了片刻。
“躲不掉的。”他慢慢说,浅淡的声音融进风声里,“不管你吃不吃药,轮回都会继续。只要你还想着离开我,一切就会反复重来。”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终于问出藏了无数次的问题,“你想要我留下来,陪着你?可你这样困住我,这不是爱。”
“是爱。”他说得很笃定,声音温柔下来,“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别人都会走。你的男朋友会离开,你的朋友会疏远,所有人都会丢下你。只有我,永远不会。”
我闭上眼。
这句话戳中了我心底最软、最荒芜的地方。当初接连分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孤单,觉得没有人留下来。我从没想过,会以这样诡异惊悚的方式,得到一份永不离开的陪伴。
代价是自由,是正常的人生。
“我想要正常的生活。”我说,“我想要可以自由出门,想去哪里去哪里,不用时时刻刻被人盯着。”
“不行。”他轻轻拒绝,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放你走,你就会忘记我。我不能让你忘记我。”
“你是谁?”我抬声问,“我们以前认识吗?在很久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很多次。以前他从来不会回答。
但是今晚,不一样。
窗外的风声放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慢慢开口。
“很早很早之前,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你答应过,永远不和我分开。后来你食言了。你想要奔向别的人,想要丢下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染上一点哀戚,“我不愿意接受分开。所以我困住时间,困住你。一遍一遍重来,直到你愿意履行约定,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根源在这里。一句很久以前的约定,他牢牢记住,我却早就遗忘。
“我不记得了。”我茫然地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关系。”他轻笑一声,笑声轻飘飘的,带着妖异的甜,“我们有很多很多次机会。总有一轮,你会想起来。总有一轮,你心甘情愿留下来,再也不说分开。”
话音落下,玻璃上刮擦的声音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
我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树下空空如也,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泥地,没有他的影子,仿佛刚刚那场对话,只是我独自幻想出来的幻觉。
我靠着窗沿站了很久。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回到沙发,我蜷起身子。困意慢慢涌上来,明明没有吃药,疲惫还是席卷全身。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点发飘。我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可是没有力气。
黑暗裹上来。
我陷入沉睡。
梦里是很久之前的画面。那是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花,阳光温暖,少年站在花丛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我,笑着朝我伸出手。他那时候还没有长大,眉眼是那个抱兔子小男孩的模样。
“焕焕,不要和我说分开好不好。”
我看着他,梦里的我轻轻点头。
好。
这一声答复落下的瞬间,画面骤然破碎。鲜血漫上来,白兔倒在泥土里,温热的血溅到我的脸上,灼烧感席卷全身。
我猛地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窗外天蒙蒙亮,清晨的微光渗进房间。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玄关。
意料之中,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熟悉的早餐以及放在一旁的药,提醒着我有人来过。
餐盒还是温热的,白色药片整齐码好。
和无数次循环开启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撑着沙发坐起身,头痛欲裂。梦里的约定清晰印在脑海里。原来我曾经答应过他。只是我忘了。
他守着一句我遗忘的承诺,无休止地拉扯着我,困在一轮又一轮惊悚又缠绵的轮回里。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我低头看着台阶上的早餐和药,伸手拿起。指尖触到温热的餐盒,像触到他残留的温度。
“我想起来一点了。”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听着。在树后,在楼道阴影里,在窗帘背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注视我。
“我记得我答应过你,不分开。”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要不要遵守这个承诺。”
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一片落叶,轻轻打旋。
远处,树影晃动。我抬眼望过去,枝叶缝隙之间,一闪而过一点浅金色的光。
他听见了。
我收回目光,关上房门。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袋。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抗拒药片。
我捏起那一枚小小的白色药片,放在掌心。药片洁白,干干净净。
吃下去,就会沉沦,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爱恋囚笼。不吃,循环依旧会继续,下一次依旧是恐惧、纠缠、躲不开的视线。
没有真正的逃离选项。
我看着掌心的药片,久久沉思。
这场裹着血腥味、藏在轮回里的爱情,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也是我逃不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