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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山无主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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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山风掠过残林。
沈宴与陆烬沿主峰西侧下山,身后的殿宇渐渐隐入黑暗。
怀中瓷瓶贴着心口,走动时轻轻碰着衣襟。他伸手扶了一下,将它放得更稳些。
行至半山,陆烬忽然停步,抬手拦住他。
“先别过去。”
路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斜倒在草中,石面开裂,几道残纹在月下泛着极淡的光。
沈宴认了片刻。
“是辅阵石。”
陆烬拾起一截枯枝,拨开石边的乱草。残留的灵力沿裂隙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待那点微光彻底散去,沈宴才蹲下身,拂开石面的灰烬。
护山大阵除主阵外,还在各处要道设有辅阵,用来维持灵力流转、传递警讯。他从前随父亲巡查过几回,认得这些阵纹。
七道相连的纹路,已有三道崩裂。
他沿着残纹查看,指尖忽然停在石侧。
“这里少了东西。”
陆烬俯身。
阵石侧面嵌着一道狭窄铜槽,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是什么?”
“定位铜针。西侧第三道阵锁,就靠它稳住阵路。”
沈宴拨净槽口的浮灰,又凑近看了看。
“检修时能取下来,但修完必须放回去。我爹每回都要再查一遍。”
“没放回去会怎样?”
“平日未必看得出来。若有人强攻,灵力冲得急了,阵路可能会偏。”
陆烬望向山上。
“会牵连护山阵?”
“会。但主阵已经毁了,究竟牵连多大,还得看过其他几处。”
沈宴侧过身,让月光照进铜槽。
槽口尚且完整,内壁留着几道细划痕,没有铜针折断后的残根。槽边用来固定铜针的卡扣,也仍扣在原位。
他用小刀轻轻拨了拨,卡扣没有松动。
“取针之前,得先把这里打开。”
陆烬看向那道卡扣。
“取完又合上了?”
“像是。若是生生震出去,这里多少该有些损坏。”
沈宴收回小刀,指尖停在槽沿。
周砚说过,出事前守卫被调走,有外人持令入山。那些人经过禁制时,阵灯未曾示警。
如今连辅阵石上的铜针,也不知去了哪里。
“谁能碰这些阵石?”陆烬问。
“阵堂弟子,负责检修的人,各峰掌事也能调人来查。”
沈宴顿了顿。
“不过,也可能是在阵毁之后被取走。眼下还定不了。”
他又看了一遍铜槽与残纹的位置,将几处细节记住。
陆烬问:“不画下来?”
“这里太暗。先记着,回去再画。”
沈宴扶着膝盖起身,左肩忽然一阵抽痛,动作不由顿住。
陆烬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碰着伤了?”
“蹲得久了。”
陆烬看了眼他的肩,没有松手。
沈宴缓过那阵疼,才低声补道:“也有一点。”
“下山后换药。”
“好。”
这一回,他答得很快。
两人继续往下走。
离开主峰时,他们又遇见一队提灯巡查的人,只得绕进林中,等那行人走远。沈宴肩头渐渐沉痛,途中歇了两回,走到山脚时,夜已经深了。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零星可见。
他们赶到城门外,等过最后一更,才随着清早入城的人进了城。
回到客栈时,陈掌柜恰好提着药箱从后院出来。
老人看见沈宴,脚下一停。
“才回来?”
沈宴拱手。
“路上耽搁了些。”
陈掌柜走近,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
“先坐。我看看伤口。”
“我想先去看看周砚。”
“人在屋里,好好的,方才还喝了一碗粥。”
老人指了指廊下的凳子。
“倒是你,脸色比走时还差。”
沈宴只得坐下。
拆开肩上的布条,伤处果然又洇出些血。陈掌柜皱着眉换药,沈宴垂眼听着,偶尔应一声。
陆烬站在旁边,将带回的包袱放到桌上,又叫伙计送些热粥来。
待伤口重新包好,陈掌柜才收起药箱。
“今日不许再往外跑。吃过东西,老实歇着。”
沈宴应下,送他走到院门口,才转身进屋。
周砚早已听见外面的动静,见他进来,忙撑起身。
“少宗主。”
“别起来。”
沈宴走过去,将他肩后的软枕扶正。
周砚气色比昨日好了些,伤口也未再渗血,只是经脉尚未恢复,略一动弹,额上便出了薄汗。
“回过宗门了?”他急着问。
“回了。”
“宗主和夫人……”
沈宴替他整理被角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我去了祖堂。”
周砚望着他。
“爹娘的命灯,都灭了。”
周砚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慢慢低下头,攥住被褥,指节一点点发白。
沈宴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周砚掀开被子,仍要下床。沈宴伸手扶他,这次没有拦。
他扶着桌沿站稳,朝青岚宗所在的方向俯身一礼。
“弟子周砚,恭送宗主、夫人。”
最后几个字哑得厉害。
沈宴站在旁边,等他直起身,才扶他坐回去。
陆烬将床边的空药碗收走,腾出位置。沈宴取出怀里的名单,慢慢展开。
“你看看这个。”
周砚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祖堂里,还有十几盏灯亮着。这些是我记下的名字。”
周砚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
他看得很慢,手指沿着纸上的字往下移,移到中间,忽然停住。
“秦师兄也在……”
沈宴凑近些。
“秦越?”
“是。他出事前刚下山,说要往东边历练。”
“提过会在哪儿落脚么?”
周砚皱眉想了许久。
“我那日只在山门前碰见他,说了两句话……具体去哪座城,没问。”
他声音低下来,像在懊恼。
沈宴摇了摇头。
“知道往东,也比全无头绪好。”
周砚又将名单从头看了一遍。
有两个名字,他看过后还要回头再认,仿佛怕自己看错了。
“这些灯,都还亮着?”
“我一盏一盏看过。”
周砚点头,握着纸的手稍稍松开。
沈宴端来温水,放在他手边。等他喝了两口,正想叫他歇息,却听他忽然问:
“少宗主,那我们往后去哪儿?”
沈宴看向他。
周砚低着头,指腹摩挲着杯壁。
“等伤好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可山上……”
他没说下去。
过了片刻,才又问:“若还有人回来,该到哪里找我们?”
沈宴望着他手里的名单,一时没有回答。
从前这些事都有人安排。弟子归山,先到外务堂报备;有伤去药阁,遇上难处,找自己的师长。
他也一样。
周砚等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听你的。”
沈宴抬起眼。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他久久不能开口。
“先别回山。”他终于道,“追你的人还没找到,山上也不安全。”
周砚点了点头。
“等你能走动了,我们再找个落脚处。这几日,我先想办法打听名单上的人。”
“那宗门呢?”
沈宴的目光落在包袱上。
里面装着残册和那本阵图注解,带回来时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却也只占了那么小的一块地方。
“我现在还不知道。”
周砚怔了怔。
沈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山门要怎么重建,还有哪些同门活着,我都不知道。眼下能做的,是先把人找到,别让大家再出事。”
他说着,将名单往周砚面前推了推。
“你再想想,谁同他们交好,谁知道他们的去处。想起什么,都记下来。”
周砚低头看着那些名字,过了一会儿,伸手摸向枕边。
“我这里有笔。”
沈宴替他把笔取来,又铺好一张纸。
“慢慢想,不急在这一时。”
午后,周砚喝过药睡下。
沈宴歇了半日,醒来时,陆烬正在后院翻看带回的残册。
他搬了张凳子,在桌边坐下,先凭着记忆画出辅阵石上的纹路,又将铜槽、卡扣与划痕的位置一一标明。
陆烬看过图样,替他指出一处偏差。
沈宴改好,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铜针缺失,取出时日不明。
随后,他另取一张白纸,将周砚说过的事逐项记下。
守卫调离。
外人持令入山。
阵灯未警。
写完这些,他将辅阵石的图放在旁边,又记下命灯簿缺页,以及祖堂门前的新脚印。
陆烬看着他落笔。
“怕记混?”
“有些是周砚亲眼见的,有些是我们看见的,缘由都还不清楚。分开记,往后有了新消息,也好核对。”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沈宴最后写下四个字。
秘境钥匙。
陆烬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还在想这个?”
“他们逼问过我,不会无缘无故。”沈宴道,“可我连它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父亲没提过?”
“没有。外头那些传言,也只说青岚宗得了秘境遗物。”
沈宴将笔搁下。
“若父亲真将它交给我,总该让我认得。”
话说出口,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替他理出白玉扣的模样。
这个收好,别离身。
沈宴隔着衣襟碰了碰玉扣。
自幼戴在身上的东西,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那夜护身玉牌碎裂时,这枚玉扣似乎曾暖过一瞬。
当时伤重,又乱,他至今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觉错了。
陆烬看向他。
沈宴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母亲郑重叮嘱过的,究竟只是这件贴身旧物,还是另有缘故,他也不知道。
他暂时没有开口。
院外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脚步沿廊下走过,又渐渐远去。
沈宴重新拿过幸存者名单,压在那四个字上。
“先找人吧。”
陆烬问:“从往东去的那个弟子查起?”
“秦越师兄,还有周砚想起来的几个人。”沈宴道,“至于这些,等找到知情的师长,再问。”
他折起辅阵图样,左肩仍有些不便,只能用右手慢慢压平纸角。
陆烬伸手替他按住另一边。
沈宴低声道谢,收好纸张,却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在山上,我连蹲一会儿都费劲。”
“伤没好。”
“我知道。”
沈宴看着自己的手。
“可那夜周砚就在我旁边,我连带他跑远些都做不到。”
陆烬抬眼。
“再遇上,我会拦住。”
沈宴望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可你也会受伤。”
陆烬按在纸上的手停了一下。
沈宴已将折好的纸接过去,放回包袱里,没有再往下说。
入夜,客栈后院渐渐安静。
周砚已经歇下,廊下还亮着一盏灯。
沈宴披着外衣,膝上摊着一本医书。
这是傍晚陈掌柜来换药时,替他从药堂带来的。书中记了不少疑难脉案,几处还有老人早年添下的批注。
沈宴翻过两页,将其中一幅经脉图又看了一遍。
陆烬从院中走过,见他还坐着,停下脚步。
“白日没睡够?”
“睡过了,这会儿不困。”
陆烬看向他膝上的书。
“找什么?”
“这里记了一例行气回流的脉案,前面的情形与我有些相似,后面却又不同。”
陆烬在旁边坐下。
沈宴犹豫了一下,将书放到两人之间。
“陆公子,你见过天生逆脉的人么?”
陆烬目光微动。
“你?”
“嗯。”
沈宴伸出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引气时,灵气总往相反的方向走。勉强压下去,也留不住。有两回试得狠了,经络伤着,养了几个月。”
“从小便这样?”
“父亲头一回教我修炼时就是。”
他语气很平静,显然这些话已经说过许多次。
“后来请了医修,又换过功法。有人说经脉生得不全,有人说是逆脉,也用药疏通过,都没什么用。”
他停了停。
“最后一回,母亲守了我两夜。后来父亲便不肯让我再试了。”
陆烬听完,问:
“测过灵根么?”
“测过,换了好几件法器。”
“什么结果?”
“五色都有,最初疑作五行杂灵根。可再细看,又分不出哪一种强,哪一种弱。”
沈宴想了想,用手指在书页空白处虚划了一圈。
“寻常测灵,几色各有分界。我的没有,起初还能辨出五色,后来便混到一处了。”
陆烬垂眼,看着他指尖停留的位置。
“倒像归元。”
沈宴一怔。
“什么?”
“有一种灵根,能容诸气相融,测出来便可能是这个样子。”
“叫归元?”
“嗯。”
沈宴坐直了些。
“我没在书里见过。”
“少见。”
“你见过?”
陆烬停了片刻。
“见过。”
“那人能修炼?”
“能。”
沈宴望着他,眼里的倦意散了些。
陆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但你的情形,还得验过才知道。测灵的异象相似,不代表一定就是。”
沈宴点头,却忍不住又问:
“若真是归元,和逆脉会有关系么?”
“可能有。”
陆烬将医书往前翻了两页,找到一幅完整的行气图。
“你从前试的功法,都是从这里起,最后归入丹田?”
沈宴点头。
陆烬指着图中的一处经络。
“灵气到了这里,便开始回走?”
“大多是。有时还会散入其他经脉,越想收束,散得越快。”
“若不收束呢?”
“没试多久。医修说那是岔气,拖久了会伤经脉。”
陆烬看了一会儿图上的路线。
“你的经脉既然不同,未必能照这张图走。”
夜风穿过庭院,将书页吹起一角。
沈宴伸手压住,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试过的法子虽各不相同,所求却都一样——将逆行的灵气拨回去,沿着功法规定的路线,纳入丹田。
从来没有成功过。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先不去纠正它?”
“先查清它为什么回流,原本又会往哪里去。”
沈宴低头望着那张经脉图。
“我从前也想过,既然总会回流,能不能顺着它走。但灵气一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烬沉默片刻。
“有一部功法,或许能用。”
“叫什么?”
“《无尽》。”
沈宴默念了一遍。
“你会?”
陆烬摇头。
“我知道它行气的大致走向,但不知其中具体法则。如何起行,诸气又如何相合,不能只凭经路推出来。”
“你手里有原本么?”
“没有。”
沈宴停了一下,又问:
“在哪里能找到?”
陆烬望着书上的经脉图,过了片刻,才道:
“我不知道。”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沈宴低头看着那张图,眼里的光稍稍一顿,却没有灭下去。
“至少如今知道名字了。”
陆烬转头看他。
沈宴伸手去取一旁的纸笔,将“归元”与“无尽”分别记下,又在归元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问记。
陆烬看着那两个字。
“在验清之前,别自己试。”
沈宴低头看了眼伤肩。
“我还没这么心急。”
陆烬没有接话。
沈宴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不试。”
他搁下笔,将医书重新翻到那一页。这次只是看,没有再用指尖比画。
过了片刻,他道:
“陆公子,我还是想修炼。”
“嗯。”
“从前试了那么多回,后来不试,也就慢慢习惯了。不能引气,便多看些医书,多学几个阵法。”
他停了停。
“可如今……总得再找找。”
陆烬望着他。
沈宴的手仍放在书页上,语气很轻,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若最后还是不成,再说不成的事。”
半晌,陆烬点了一下头。
“先把伤养好。”
沈宴原本还等着下文,听到这里,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陈掌柜才说过。”
“你若记得,他也不必再说。”
沈宴低头合上书。
“记得了。”
他将记下的纸折好,夹进书里,起身时稍稍停了一下,等肩上的沉痛缓过去。
陆烬收走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沈宴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框,忽然回头。
“等伤好了,劳烦你替我看看经脉。”
陆烬应道:“好。”
“还有《无尽》的事……”
“我记着。”
沈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我先去睡了。”
他推门入屋。
陆烬仍站在廊下。
夜风拂过,衣袖微微掀起,腕骨处的细纹在灯下露出一瞬。他垂手拢住袖口,指节绷了绷,等那阵隐痛慢慢退下。
沈宴房里传来放书的轻响。
不久,灯灭了。
陆烬这才端着茶盏离开。
屋内,沈宴将瓷瓶放在枕边,躺下后,仍有些睡不着。
父亲教他辨阵时的声音,母亲送他离开时沾着血的手,还有祖堂里那些尚未熄灭的灯火,轮流浮上来。
他摸到颈间的白玉扣,握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声。
从前在山上听见晚钟,便知道该收书歇息了。如今换了地方,连夜里的声音都陌生。
沈宴侧过身,避开伤肩。
桌上的包袱已经收好,名单压在残册之间。明日周砚醒了,还要再问问秦越师兄的事。陈掌柜熟悉城中往来的人,或许也知道该从哪里打听。
想到这里,他终于闭上眼。
天亮以后,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