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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中问道 又过了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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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日,沈宴肩上的伤口终于收拢,周砚也能扶着墙走上几步。
离开临安城那日,连日阴云散去,晨光落进客栈后院,将廊下的积水照得发亮。
沈宴将最后一包药材收入行囊,重新系好绳结。
周砚立在门边,左臂仍缠着白布。他默默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
“少宗主,我已经能走动了。”
沈宴闻言轻笑:“昨日是谁走到前院,又扶着墙回来的?”
周砚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辩解道:“那是躺久了,腿脚没力气。再过两日……”
“那便再养两日。”
沈宴不等他说完,便将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这新换的方子,交给陈掌柜看过了。按时吃药,先别运气。”
周砚接过药方,却没有立即收起。
“山里到底不方便。若真有什么事,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陆烬恰从屋中出来,闻言朝他看了一眼。
周砚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将药方仔细折好。
沈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等你养好了伤,我还有事托你办。”
“什么事?”
“名单上的人,你更熟悉。若能想起他们常去的地方,或是相熟的朋友,都记下来。至于打听消息的事,等搬到新住处再说。”
陈掌柜已托人另寻落脚处,待周砚的伤势稳些,便将人转过去。客栈人多口杂,住久了,容易露出行迹。
周砚垂眸颔首。
“有消息,我便托人送来。”
“先交给陈掌柜。他熟悉的药商每逢初五、十五,会经过南山脚下的茶棚。”
沈宴偏头看向陆烬。
“到时我们一道去取。”
陆烬轻轻颔首,应了声:“嗯。”
“信里别写宗门,也别用真名,照昨夜商量好的记。”沈宴又道,“若有急事,请掌柜把信留在茶棚掌柜那里。我们隔两日会去看一回。”
周砚一一记下。
“你若要来找我们,也先到茶棚等。”沈宴看着他,“若发现有人跟着,别往山里走。身上带着什么消息,都先丢下。”
周砚握紧药方。
“可那些名册……”
“我这里有一份。”
沈宴将他手里的纸往袖中推了推。
“人先回来。”
周砚低声应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掌柜提着药箱进来,将一包干粮放到沈宴行囊旁。
“路上吃。到了地方,也别光顾着翻书,连饭都忘了。”
沈宴忙道谢。
老人又看了看他的肩。
“伤口虽长上了,重物还不能提。”
话音未落,陆烬已将行囊拎了起来。
陈掌柜见状,点了点头,转身叫周砚回屋换药。
沈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只好收回来,提起装着纸笔的小布袋。
“这个总能拿吧?”
陆烬扫了一眼。
“嗯。”
两人出了院门。
周砚仍送到巷口,沈宴回身朝他摆了摆手。
“回去吧,别让掌柜等着。”
周砚应了一声。
直到两人的身影转过长街,他才慢慢往回走。
离城后,他们沿南面山道走了大半日。
起初还能遇见挑柴的山民,后来山势渐陡,道路隐入林间,便只剩鸟鸣和脚下枯叶的细响。
午后,陆烬领着沈宴拐进一条荒草掩着的小径。
穿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
群山之间掩着一座幽谷。溪水自岩壁间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清潭。山雀掠过水面,细碎波光一路晃到岸边。
谷中有间旧木屋,石阶上有青绿的苔,院外还有半圈歪斜的竹篱。
沈宴站在小径尽头,溪水淙淙,似珠玉轻碰,又似风拨琴弦。
“你从前来过?”
“住过几日。”
“难怪认得路。”
“这里叫栖云谷。平日少有人来,去山外也有路。”
沈宴轻轻颔首,眉眼间透着几分柔和。
他们此行只是暂住,养伤、查探经脉,也等城中的消息。若有同门的下落,仍要出去寻人。
他走近木屋,抬手轻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几许积灰随之簌簌而落。
屋里桌椅还在,靠窗的一块木板翘了起来,墙角堆着旧竹筐。沈宴将窗户推开,山风灌进来,霉味散了些。
“收拾收拾,还能住。”
陆烬随手落下行囊,转到屋后的灶间。
沈宴挽起袖子,先擦净桌案,再将药材和书卷分开放好。陆烬修了松动的门闩,又将破损的木板钉回原处。
待忙完,日已西沉,山间渐起暮色。
沈宴立在门边,抖落布上的浮灰。腹中忽地传来一声细响,惹得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陆烬抱着干柴进门,恰与沈宴目光相接。
沈宴只略略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若无其事地将布叠好。
“灶能用么?”
“能。”
“那煮点粥。”
他往灶间走了两步,又回头问:
“你会生火吧?”
“会。”
“做饭呢?”
陆烬停了一下。
“不会。”
沈宴笑了。
“那正好。我煮粥,你看火。”
陆烬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
“只搅一搅,不搬锅。”沈宴道,“水也劳烦你提。”
陆烬将干柴放到灶边,拎起水桶出去了。
不多时,旧木屋上炊烟袅袅,悠悠散入暮色。
翌日清晨,沈宴提着一只竹篮,沿溪察看谷中的草木。陆烬走在他身侧,遇上横斜的枝叶,便不声不响地替他拨开。
沈宴在一丛草木前停下,俯身细看。正要起身,灌木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陆烬却已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乱石,低声道:“那边。”
两人拨开遮掩的草叶,只见一只白狐蜷在石缝旁。
它身形不大,雪白的皮毛却沾满泥血,右后腿上横着一道伤口。察觉有人靠近,白狐猛地抬头,龇出尖牙,前爪紧紧撑着地面,试图往石缝深处退去。
可伤腿刚一使力,身子便歪了下去,重新跌回原处。
沈宴见状,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他缓缓蹲下身,放轻声音道:
“别怕。”
狐狸喉间发出低吼,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沈宴侧过头,仔细看清伤口,眉心渐渐皱起。
伤口边缘十分齐整,血污下还露着几处细小灼痕。
“像是兵刃伤的。”
陆烬俯身看了一眼。
“还有术法残留。”
狐狸的目光转到他脸上,脊背上的毛忽然竖了起来。
陆烬目光微凝。
白狐体内气息极淡,几乎与寻常野狐无异,偏偏伤处残留的力量颇为古怪。
伤势如此之重,竟还能撑着不失去意识,倒也不寻常。
“陆公子。”
沈宴轻声唤他。
陆烬侧目。
“你往后退些,试试。”
沈宴看向白狐,轻声补了一句:“它一直盯着你。”
陆烬垂眼看了白狐片刻,没说什么,依言退开两步。
狐狸仍绷着身子,喉间的低吼却停了。
沈宴取出水囊,往一块凹陷的石面上倒了些水,随后收回手,安静等着。
陆烬沿着乱石旁的血迹往上游看了一段。
血点断续,到了溪水边便没了。附近只有狐狸踩出的浅印,不见人的足迹。他放出灵识,探过两侧林地,才回到石缝旁。
狐狸已经低下头,舔了几口水。
沈宴没有动,等它稍稍安静些,才将干净的布取出来,放在膝上。
“我看看你的腿。”
他伸出手,先停在狐狸面前。狐狸嗅了嗅他的指尖,耳朵向后压着,却没再露出尖牙。
沈宴这才轻轻碰了碰它颈侧的皮毛。
“这里不好清理伤口,得带回去治。”
陆烬没有立即应声。
他俯身,隔着一段距离查探狐狸身上的术法痕迹。狐狸又绷紧了些,沈宴便将手留在它颈侧,没有往伤处碰。
片刻后,陆烬收回手。
“暂时没发现追踪印记,附近也没人。”
沈宴抬头看他。
“能带回去么?”
“先安置在屋里。我会再查一遍谷口。”
沈宴点了点头,脱下外衫,小心避开伤腿,将白狐裹好。正要抱起,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牵痛,动作不由一顿。
陆烬见状,伸手将白狐接了过去。
白狐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他。
陆烬垂眸看去,神色未变。
一人一狐无声对视片刻,白狐终于慢慢收回前爪,将尾巴紧紧蜷在身侧。
沈宴见它没有挣扎,松了口气。
“你抱稳些,别碰到右腿。”
“嗯。”
到了屋里,沈宴找出一只竹筐,垫上干草与软布,将狐狸安置进去。
血污洗净后,伤口比先前看着更深。狐狸伏在筐里,身子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挣扎。
沈宴正替白狐清理伤口,指尖忽然触到一丝凉意。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陆烬。
“这股寒气,也是术法留下的?”
陆烬走近,俯身探查片刻。
“是。”
“能除么?”
“眼下不行。它气息太弱,受不住。等稳些再看。”
沈宴轻轻点头,换了块干净的布。
“那便先止血。”
他调好药膏,敷在伤口四周,再用细布一层层包好。等收手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狐狸趴着不动,眼睛却随着他的手转。
沈宴摸了摸它没沾血的耳后。
“这几日别乱跑,伤口再裂开,可不好包。”
白狐的耳尖微微颤动。
沈宴正要起身,衣袖却忽然被一只小爪按住。
他低头看去。
白狐仰头望着他,尖爪收得严实,只轻轻压着一小片衣料。
沈宴便没有动,又在原处陪它待了片刻。直到那只爪子自行松开,他才起身收拾药碗。
“倒像听得懂人话。”
“听得懂。”陆烬道。
沈宴回头看了看竹筐。
“是灵狐?”
“多半。”
“难怪。”
沈宴给它添了清水,又将竹筐挪到避风处。
“那更好,省得换药时咬我。”
狐狸把脑袋低下去,喝了两口水。
陆烬出门查看谷口,回来时,又在木屋外围布下一层隐匿阵。
三日后,沈宴的肩伤已好了大半。
伤处原先残留的魔气,这些日子经换药、净秽,已逐渐散去。陆烬细查过受损的经络,确认不再有魔息滞留,伤口也没有重新裂开,才答应替他查探行气的情形。
窗前矮案上,摆着从城中买来的低阶测灵石,还有沈宴这些年记下的行气记录。
旧时的纸册没能带出来,如今只能凭记忆重画。纸上涂改了不少,几处穴位旁标着小字,记着何时疼、何时散,以及当时试过的功法。
沈宴将最后一页铺好,递出手腕。
陆烬以左手搭上他的脉门,送入一缕极细的灵力。
腕间微凉。
沈宴起初还有些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
这一次,没有从前探脉时的刺痛。
陆烬查得很慢。那缕灵力行过几处经络,便停下来,换一处再探,并不强行深入。
许久,他收回手。
“我探过的几处都通着,没有发现残缺。”
沈宴看向桌上的经脉图。
“那从前引气时……”
“先看你如何行气。只探脉,还不够。”
陆烬将测灵石递过来。
沈宴握住石头,片刻后,石中浮起五色微光。
金、青、蓝、赤、黄交错流转,边界渐渐模糊,最后融成一团难辨属性的淡色光晕。
沈宴将它托在掌心,让陆烬看得清楚些。
“就是这样。”
陆烬看了许久。
“与我见过的情形相近。”
“还不能定?”
“测灵石只能看个大概,还得与你的经脉一并核对。”
沈宴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将石头放回桌上,拿起笔,在图中标出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线。
“这是父亲最早教我的功法。后来试得多了,一引气,便习惯往这边走。”
笔尖移到一处穴位,停住。
“到这里就会回流。”
陆烬指了指旁边一条细线。
“回到这里?”
“嗯,再往下,便散开了。”
沈宴顺着自己画过的旧线往下看。
过了片刻,他将纸挪近,又取来另一页记录。
两张图并排放着,几处被他分别记作“回流”和“散逸”的位置,竟落在相邻的经络上。
他提笔,在空白处试着画了一段。
“等一等。”
陆烬没有打断他。
沈宴将几条线路重画在同一张纸上。笔尖走到从前中断的位置时,这一次没有折向丹田,而是沿着回流的方向,标向另一条经脉。
再往下,是他曾以为灵气散逸的地方。
两处之间仍有一段空白。
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没有将线接上,只在旁边添了一个小记。
“这两处,会不会原本就是连着的?”
陆烬看向他所指之处。
“有可能。你从前走到这里,便将它截回来了。”
“所以还不知道,任它往下走,会怎样。”
“嗯。”
沈宴搁下笔,又看了一遍图。
“只是这几处,都是凭旧时的感觉画的,未必准。”
“那便逐段验。纸上接得起来,体内未必能通。”
沈宴应了一声,将拿不准的地方另作标记。
到了午后,图上已添了许多细注。
两人将前段可能冲撞的几处经脉逐一核对。沈宴看完,仍有一处想不明白。
“若它继续往下走,最后还是散了呢?”
陆烬没有立即回答。
沈宴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这还没走,就想着怎么留住了。”
“先看它怎么走。”
“《无尽》里,会不会有收束灵气的法子?”
“有诸气相合、周转归元的部分。”陆烬道,“但究竟如何相合,我不知道具体法诀,不能只照着经路试。”
沈宴点头,将后面几处未能确定的地方圈起来。
“那先放着。今日只试到前面。”
陆烬看过他划定的位置。
“只引一缕。有疼痛,立即散去,别撑。”
“好。”
“也别为了照图走,强行改它的方向。”
沈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将它折好,放回案上。
“那就先不带了,免得总惦记着。”
日头西斜时,两人来到溪边。
岸旁有块平整的青石,四周草木低矮,风过得缓,灵气也平稳。
沈宴盘膝坐下,先调整呼吸。
陆烬站在不远处,待他的气息平复,才道:
“可以了。”
沈宴闭上眼。
溪水潺潺,微风轻拂过面颊。
他凝神感知着周遭稀薄的灵气,试着牵引其中一缕,缓缓纳入体内。
可那缕灵气才入经脉,便悄然散去。
沈宴睁开眼。
陆烬看向他,问道:“疼么?”
“不疼。”沈宴轻轻摇头,“没走多远。”
“那便歇一会儿。”
沈宴点头,等呼吸重新平稳,再次闭眼。
第二回比先前多留了片刻,却仍在行至胸腹间时散开。
第三回,他终于碰到从前总会回流的地方。
几乎没有思索,他便本能地想将那缕灵气引回丹田。
经络间微微一紧。
沈宴立刻停下,任那点气息散去。
陆烬走近一步。
“哪里?”
沈宴抬手按了按胸前。
“还是这里。”
“痛了?”
“还没。刚觉得不对,就停了。”
陆烬蹲下,替他探了片刻,确认没有异样,才松开手。
沈宴望着溪水,慢慢吐出一口气。
“说起来容易,真试时,手比脑子还快。”
陆烬看了他一眼。
沈宴自己先笑了。
“不是手。总之,还没想明白,便又照旧走了。”
“练了许多年,改起来总要些时候。”
沈宴点头,暂时没有再试。
他坐在石上,听了许久水声。等先前那点急切慢慢退下,才重新合上眼。
这一次,引入的灵气比前几回更细。
他没有急着将它聚拢,只留意它经过的地方。
那缕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到了熟悉的穴位,果然又转了方向。
沈宴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他等着。
灵气沿另一条经络向下,经过从前总会刺痛的位置,稍作停顿,竟又往前行了一段。
没有疼。
沈宴心神一动,那缕气息便轻轻散开,转瞬无踪。
他睁开眼,一时没说话。
陆烬一直观察他的神色。
“如何?”
“散了。”
“哪里散的?”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先抬手按了按从前疼过的地方,又慢慢放下。
“比先前远些。”
他抬头看向陆烬。
“这回走过去了。”
陆烬在他身旁蹲下。
沈宴将方才的路线细细说了一遍,说到中途,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就是这里。从前每次都疼,这次没有。”
陆烬听完,替他重新探过脉。
“没有伤着。”
沈宴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笑了笑。
他又握了握手,掌中仍空空如也,体内也未留下半点灵气。
可那处纠缠他多年的刺痛,今日终于没有出现。
“我想再试一次。”
“今日够了。”
沈宴转过头。
陆烬已站起身。
“先把方才走过的地方记下来。明日再看,是不是还走得通。”
沈宴想了想,点头。
“也好,免得记错。”
木屋前,狐狸蜷在竹筐里,伤腿搭在软布上。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目光随着沈宴一路移到门口。
沈宴蹲下摸了摸它的耳后,查看过绷带,见没有渗血,便起身去取纸笔。
狐狸望着他铺纸落笔,耳尖动了动。
陆烬将竹筐往屋里挪了些,避开傍晚的凉风。
沈宴伏在桌前,凭着方才的感觉,一点点补上前段的经脉图。画到那处往常必痛的穴位时,他停了片刻,在旁边记下几个小字。
行至此处,无痛。
墨还未干,他便将纸拿远一些,重新看了一遍。
灶间传来木柴落地的声音。
“晚上还煮粥?”陆烬问。
“篮里有些能吃的野菜,添一点。”
“哪种?”
沈宴忙放下笔。
“等我来,别拿错了。”
他起身走向灶间,经过门口时,顺手点亮了桌上的灯。
暖黄的光落在新画的经脉图上。
这一日,他仍未踏入炼气。
但明早该从哪里再试,他已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