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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长绝 石壁上的长 ...

  •   石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唯有与神魂相系的命灯,仍在黑暗中亮着。
      青岚宗弟子数百,但命灯耗费灵材,只有长老、亲传及部分内门弟子,才在此供灯。昔日上百盏灯火,如今只余十余簇,散在高低错落的灯架间。

      沈宴沿着灯架走过,俯身辨认灯下的姓名。
      有父亲门下的弟子,有曾在药阁一同学医的同门,还有一人,不久前才与他整理过藏书。那日忙到天黑,对方抱着最后一摞书,还在抱怨晚饭怕是又要凉了。
      他的灯也亮着。
      沈宴伸出手,停在灯盏旁。魂火轻晃,在他手背映下一点暖光。
      再往前,他看见了林知微的名字。
      灯火仍在。
      沈宴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
      她还活着。
      离开寒潭后,他便再没有她的消息。此刻终于知道,她至少还在某个地方,尚未被那一夜彻底吞没。

      再往上一层,是裴副宗主的灯。
      魂火仍亮着。
      沈宴站住,仔细看过灯座上的名字,才慢慢松开扶着石架的手。
      裴叔也还在。
      若能找到他,也许便能知道那夜前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宴记下灯位,随后抬起眼。
      再往里,便是父母的命灯。
      他脚步停住。

      石室深处,独立的青石灯架以寒玉为底,四周刻着护山纹样。幼时父亲曾牵他来过,教他认灯座上的名字。他那时只觉得灯盏精巧,还问为何不搬到外面。
      父亲告诉过他,命灯系着供灯之人生前的本命气息。
      命主尚在,纵隔千山万水,灯座内缘也会留着魂纹相应。
      身死之后,魂纹暗灭,旧灯便不能再续。

      沈宴走到灯架前。
      两盏青铜灯并排而立。
      沈怀川。
      温若蘅。
      两盏灯都灭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父亲那盏灯的边沿。
      冰冷。

      沈宴俯下身,仔细查看灯芯,又沿着灯座上的铭纹一点点摸过去。
      他学过命灯阵法。灯盏受损、供灯阵纹断裂,都可能使灯火熄灭。可只要命主尚在,灯座内缘的魂纹便会留有微光。
      眼前的灯座完整,阵纹未损。
      唯独魂纹,彻底暗了。
      他将灯盏轻轻转过一些,遮住身后映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随后,他去查看母亲的灯。
      灯芯、灯座、阵纹,一处也未放过。

      陆烬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
      沈宴的手指停在灯座内缘,许久不动。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幼时他伸手去碰,还被母亲握住手腕,叮嘱不可乱动。
      如今他的指腹沿着刻痕抚过,再无人拦他。
      他缓缓收回手。
      “原来,他们真的不在了。”

      声音很轻,落在空寂的石室里。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
      可未曾亲眼看见,便总能留一点念想。也许父亲只是重伤,也许母亲带着弟子逃了,也许他们正在什么地方养伤,暂时无法传讯。
      他甚至想过,回山之后,或许还能听见母亲唤一声“阿宴”。

      沈宴站得有些累了,慢慢在灯架前坐下。
      石阶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膝间。他低头拢了拢衣袖,手指却没什么力气,衣角从指间滑落,也没有再去理。
      陆烬看了一眼石门。
      来时发现的脚印尚新,附近未必安全。他侧耳听了片刻,随后走到沈宴身旁坐下,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
      灯火偶尔轻晃,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过了许久,沈宴开口。
      “陆公子。”
      “嗯。”
      “我娘收着我小时候写的字。”
      陆烬转头看他。
      “那时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不好,我爹在旁边教了半日,才勉强能看。”沈宴低着头,“她偏说好,还收进匣子里,说等我长大了,再拿出来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方才上山,我还想着,若屋子没烧完,就去找找。”
      正院已经塌了。
      他们来时远远看过,焦黑的梁木压着碎瓦,只剩半堵墙后的窗框还能认得。
      陆烬没有接话。
      沈宴望着空空的手,忽然轻声道:
      “她送我走的时候,我也没好好同她说句话。”

      那时太乱了。
      母亲推着他往密道里走,手上沾着血。他不肯松开她的衣袖,她便沉下脸,叫他听话。
      “她叫我往前走。”
      沈宴攥住衣袖。
      “我只顾着叫她跟我一起。门关了,还一直求她开门。”
      他低下头。
      “连她手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陆烬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宴,半晌,才低声唤道:
      “沈宴。”
      沈宴摇了摇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
      父母送他离开,不是要他再回去送死。他即使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些道理,他都知道。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沈宴怔了怔,抬手去擦,紧接着又是一滴。他偏过脸,想将眼泪抹干净,最后却只能低下头,肩背轻轻发颤。
      陆烬指尖微动,终究没有伸手。
      他在旁边坐着,等沈宴断续的呼吸一点点平复。

      许久,沈宴才抬起头。
      “让陆公子见笑了。”
      “没有。”
      陆烬答得很快。
      沈宴用袖口擦了擦脸,眼眶仍红着。他往石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哑。
      “耽搁太久了。”
      陆烬听了听门外。
      “这会儿没动静。”他说,“再坐一会儿。”

      沈宴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陆烬也不催。
      又过了一阵,沈宴将散落的衣角理好,扶着石阶起身。坐得久了,膝间一阵发麻,他身形微晃,陆烬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待他站稳,那只手才松开。

      沈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灯,转向石室东侧。
      “我还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
      “命灯簿。供灯的弟子都有登记。”
      他看向身后那些零星的光。
      “我想把还亮着的灯记下来。”
      “在哪儿?”
      “东边长案上,应当还在。”

      长案断了一角,几本厚册散在案面上,地上落着纸页,一旁的书架也被翻乱了。
      陆烬将案脚下的一块碎石垫稳,沈宴俯身捡起散页。
      纸上记着几名弟子的姓名、所属山峰与入门年份,靠近装订处的边缘留着参差纸茬。
      他翻开案上的命灯簿,目光渐渐凝住。

      “怎么了?”陆烬问。
      “这几页是撕下来的。”
      沈宴将散页放在一旁,又取过另一本册子。翻到中间时,他用手指压住书脊,露出夹在装订线里的半截残纸。
      “这里也少了。”

      陆烬走近,翻看案上余下的几本。
      命灯簿按山峰与入门次序编排,除姓名外,还记着弟子的来历、师承、籍贯。沈宴从前替药阁长老整理过名册,对此并不陌生。
      他来回核对了几处,又抬头望向灯架。
      “方才有几盏还亮着的灯,名字在这里找不到。”
      陆烬看向缺页处。
      “有人在找他们?”
      “可能。”

      沈宴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其中一栏。
      “灯上有名字。若只想知道谁活着,不必翻这些。”
      陆烬顺着他的手看去。
      纸上写着一名弟子的籍贯,其下还有入门前所属的修行世家。
      “这里记着他们从哪里来。”沈宴道,“若逃出去,也许会回故乡,或投奔亲友。”

      陆烬看了一眼被翻乱的书架。
      “有人拿走了去处。”
      沈宴没有立即应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
      “也可能是师长回来过,怕这些落进魔修手里。”
      “只拿走活着的人的记录?”
      “还不能确定。缺的页不止这几处,有些人的名字,我也不熟。”

      他将册子合上一半,指腹按住书页的断口。
      “先记下来吧。日后见到同门,再问一问。”
      沈宴取出纸笔,展开纸时,手指仍有些发僵。
      陆烬把散落的纸页拢到一处,又从旁边拾来一盏尚完好的油灯。灯中还剩些旧油,点着后,一小团暖黄的光照亮了案面。
      沈宴低声道了谢。

      他刚要走向灯架,陆烬便道:
      “你坐着,我念。”
      案旁还有一张矮凳,沈宴将它扶正,坐下来,把纸压在平整处。
      陆烬沿着灯架走过,将尚存魂火的灯盏一一辨认,念出灯座上的姓名。
      沈宴逐个记下。

      有些人他熟悉,有些只在名册上见过。遇到能在残册中找到的,便将所属山峰与师承补在旁边;缺了记录的,则另做一道小记。
      写到林知微时,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他将最后一笔落稳。
      墨迹渐渐铺满纸面。

      陆烬回到案旁时,沈宴正在核对末尾的两个名字。
      “这些?”陆烬问。
      沈宴数过纸上的姓名,又望向灯架。
      “嗯。”
      他搁下笔,等墨干透。
      “在外历练的弟子,有些还没到归期。”他低声道,“若没收到消息,只怕还会往山上来。”

      陆烬看着那张名单。
      “得设法递个消息。”
      “可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下山再想办法。”
      陆烬将案上的残册收拢,顿了顿,又道:
      “我陪你找。”
      沈宴折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陆烬。
      “好。”

      他们将残存的名册与散页装进包袱。
      临走前,沈宴又回到父母的灯架前。
      两盏青铜灯仍静静立在那里。
      他伸出手,托住父亲那盏灯的底座。灯盏比记忆里沉,他稍稍抬起,又慢慢放回原位。
      “先留在这里。”
      沈宴轻声道。
      “等我回来。”

      灯芯底部还积着少许灰白灯灰。
      他从药囊里取出两张干净药纸,分别铺好,用折起的纸片,一点一点收起两盏灯中的灰。
      他的动作很慢,唯恐洒了。
      陆烬将笔递过来。
      沈宴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下父母的名字,等字迹干了,仔细折好,收入一只干净瓷瓶。

      封紧瓶口后,他将瓷瓶放入怀中,理了理衣襟,在灯架前跪下。
      “爹,娘。”
      声音出口,喉间又是一紧。
      “孩儿回来了。”
      石室寂静,无人回应。

      沈宴望着灯座上熟悉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还有十几盏灯亮着。我把名字都记下了。”
      “师姐也活着。”
      他停了一下。
      “周砚,我已经找到了。他伤得重,如今留在城里养着。”
      说到这里,他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魂火在远处轻轻一晃。
      “下山以后,我再去找其他人。”
      沈宴垂下眼。
      “娘,你交代的话,我记着。”
      他攥了攥膝上的衣料,慢慢松开。
      “我会照顾好自己。”

      还有许多话,来时在心里想过,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了。
      他想知道父亲最后有没有等到母亲,想问母亲疼不疼,还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能照料伤者,也知道何时该停下来歇息。
      可眼前只有两盏冷灯。
      许久,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
      “宗门的事,我会查清楚。”

      他郑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额前沾了些灰。他没有去擦,只站在灯架前,再看了父母一会儿。
      “爹,娘,孩儿走了。”
      依旧无人应答。
      沈宴转过身。
      陆烬在门旁等他,见他过来,伸手接过装着名册与残书的包袱。

      沈宴松了手。
      两人走出命灯室。石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缝隙里,仍能看见那些微弱的魂火。
      沈宴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按了按怀中的瓷瓶。
      “陆公子,我们走吧。”
      “好。”

      两人沿残破石阶下山。
      夜风拂过焦枝,远山沉寂,寒星初现。走到转弯处,沈宴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隐在夜色里,几处断墙露出参差的轮廓。
      从前到了这个时辰,药阁多半还亮着灯。母亲若在院中等得久了,便会遣人去寻他,叫他别再跟着长老翻书,先回来吃饭。

      他停了一步。
      前面的陆烬也停下来,回身等他。
      沈宴将怀中的瓷瓶往里收了收,确认放得稳妥,便提起衣摆,走下那级缺了一角的石阶。
      陆烬待他走近,才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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