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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归故山 周砚睡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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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睡下后,屋里渐渐静了。
沈宴仍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陆烬替周砚查看过伤口,走回来时,见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一点烛火上。
“在想什么?”
沈宴抬起头。
“祖堂里的命灯。”
陆烬在他对面坐下。
“你爹娘的?”
“嗯。”
沈宴低头碰了碰杯沿。
“命灯未灭,便说明人还活着。”
这几日,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山洞里养伤时,夜里稍一醒来,他便会想起祖堂后殿那一排排青石灯架。父亲带他进去过,告诉过他,哪两盏灯属于自己和母亲。
那些位置,他一直记得。
可山上还有魔修,他连路都走不稳。每回想到那里,便只能停住,不敢再往下想。
“先前回不去,我不敢总想着它。”
沈宴握住已经凉了的茶盏。
“如今到了山脚,总得亲眼看一看。”
陆烬望着他。
“明日先让掌柜看过伤,再定什么时候走。”
沈宴点了点头。
床边忽然传来衣料轻响。
周砚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枕头望向他们。
“少宗主,要回山?”
沈宴起身过去。
“吵醒你了?”
周砚摇头,声音仍有些虚。
“正面的山道不能走。”
“我知道。”
沈宴在床边坐下。
“我认得的几条小径,也都要经过寒潭外的山道。先去近处看看,若有人守着,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一条旧采药道。”
周砚停下来喘了口气。
“前年山石滑落,堵过一回。后来我们巡山时清了些倒木,勉强能过人,只是没有重新记到山图上。”
沈宴看向他。
“从哪里上去?”
“西侧山脚。绕过竹林,沿山涧往上,能到寒潭下方。”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沈宴取来,铺在床边的矮凳上。
“你说,我记。”
旧路藏在山涧西侧,几处转折都被灌木遮住。周砚说得慢,遇到容易走错的地方,便让沈宴另画一道记号。
陆烬站在旁边,听他说完,又问了两处岔路。
“会经过阵眼么?”沈宴问。
“不会。只是有两段坡陡,雨后容易滑。”
沈宴在图上做了标记。
周砚望着那张渐渐画完整的路线图,右手攥了一下被角。
“若我的伤好些……”
“你已经帮了忙。”
沈宴将笔搁下。
“剩下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周砚没有再开口,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陆烬去了一趟回春堂。
陈掌柜带着药箱过来,先看周砚,又替沈宴重新换过药。
听说他们要回山,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非去不可?”
沈宴低声道:“想去祖堂看一眼。”
陈掌柜看着他,没有再劝,只将肩后的布带系好。
“能走,不代表伤好了。疼得厉害,就停下来。”
“我记下了。”
周砚仍不能下地,沈宴替他留足药钱,又托陈掌柜照看几日。老人应下每日来换药,叮嘱他不要擅自出门,便收好药箱走了。
沈宴留在客栈歇了大半日。
临行前,他将药分好,逐包告诉周砚何时服用,又将水囊放到床边。
“缺什么,让伙计去回春堂带话。有人问起,也先别应。”
周砚一一记下。
两人换了不起眼的衣裳,趁日头尚未落山出了城。
远处群山层叠,青岚宗主峰隐在其间。
从前走在这条路上,抬头便能看见山巅淡金色的阵光。如今望过去,只有暮色笼着半边山脊。
沈宴看了许久。
陆烬停下来等他。
“肩疼?”
沈宴摇头。
“从前在城外找路,看着那道阵光走便是。”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上没有光。
沈宴收回视线,将衣袖拢好。
“走吧。”
旧采药道比图上画的更难走。
荒草没过脚踝,几处倒木横在路间。陆烬走在前面清开阻碍,遇到陡坡,便回身扶他一把。
沈宴走得慢,却没有再勉强赶路。肩头疼起来,便停下缓一阵。
一个多时辰后,林中传来流水声。
溪水穿过山石,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沈宴认出了那块横卧在溪边的巨岩。
“这里我来过。”
再往上,便是寒潭。
他下意识摸了摸肩头。
陆烬看了他一眼,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停住。
“有人。”
两人退到巨岩后。
不远处的山道上,两个人提着灯走过,腰间都佩着兵刃。其中一人停下,往溪边照了照,另一人催了一声,二人才继续往前。
沈宴屏住呼吸,等灯光消失在树后,才低声问:
“也是追人的?”
“不知道。”
陆烬听了片刻。
“先绕开。”
他们没有往寒潭边走,另择一条被灌木遮住的小路,绕到后山侧门。
门楼已经塌了大半。
那块刻着“青岚宗”的石碑倒在乱石间,字面覆着灰,边角缺了一块。
沈宴俯身,拂去“岚”字上的尘土。
小时候,父亲曾在这里教他认这个字。
他嫌笔画多,写了几回都将中间挤成一团,父亲便握着他的手,在地上重新写。
如今字仍在。
沈宴的指尖在刻痕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手。
“从这里穿过去,能到主峰西侧。”
陆烬先探过门后,才示意他跟上。
侧门之后,一路都是烧过的痕迹。
晨练的空地上压着断梁,通向药阁的小路被碎瓦堵了半边。山亭的顶塌下来,只剩两根焦黑的柱子。
沈宴记得林知微常躲在那里喝酒。
师尊来找时,她便将酒坛塞到石凳下面,自己坐得端端正正,假装在看剑诀。
他往亭中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陆烬跟在身侧,目光扫过沿路的门窗和墙后。
山里太静。
脚下踩碎一片瓦,声音都能传出很远。
经过石阶时,沈宴忽然慢了下来。
台阶边有一片干涸的血迹。旁边的浮灰被拖出两道长痕,一直延到转角,那里却空着。
再往前,几处血迹旁也有类似的痕迹。
一路走来,他们没有看见伤者,也没有见到倒下的人。
沈宴低声道:“有人清理过这里?”
陆烬蹲下看过灰痕。
“有东西被拖走过。”
“人呢?”
陆烬没有立即回答。
沈宴顺着痕迹望向转角。
那边通往前山,路面上的灰被许多脚印踩乱,已经看不清了。
“先去祖堂。”陆烬道。
沈宴点头,继续往前。
通向主峰的小径从桃林外经过。
院墙倒了。
原本探过墙头的桃枝大半烧断,横在门口,剩下的树干也熏得漆黑。地上的灰被风吹开,露出下面湿冷的泥土。
沈宴站在门前,目光越过碎裂的石桌,望向后院。
“我娘最后就在里面。”
陆烬停住脚步。
沈宴已经跨过断枝,沿着回廊残存的石基走了进去。
假山还在。
侧面的石纹被烟火熏黑,上方崩落了一角,几块碎石堆在密道入口前。沈宴蹲下,将最外侧的一块挪开。
石门紧闭。
他伸手摸过门缝,又看向母亲当时站着的地方。
那里只剩一层灰。
“她把我送进去,自己留在这里。”
沈宴的手停在石纹上。
记忆里,母亲的衣袖从他指间一点点滑开。她明明还有话想说,最后却只叫他往前走。
陆烬查看过假山周围,又探了探密道入口。
“这里没有人。”
沈宴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
没有找到,也许便还有别的可能。
他不敢将这个念头说出口,只转身望向主峰。
“走吧。”
回到前院时,陆烬忽然伸手,挡住一根被衣角带动的断木。
断木下压着半截书案。
沈宴低头,看见一本书露在灰里,封皮烧去了一角,书脊上的线却还连着。
他俯身将书抽出来。
是先前放在案上的阵图注解。
书页边缘焦脆,稍一翻动,便掉下一点黑屑,里面还有字。
旁边的断梁下,仍压着几册残书。
陆烬看向他。
“要拿么?”
沈宴伸出的手停了一下。
“先留着。”
他将手中这册轻轻合好。
“回来再找。”
陆烬取出一块布,将书包好,放进包袱。
两人正要出门,沈宴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一点浅粉。
那里有株桃树没有全烧毁。
树干焦了半边,一根细枝斜伸在残墙外,枝头竟还留着一朵花。花瓣被烟熏得微卷,却没有落下。
沈宴仰头看了一会儿。
林知微说过,他这里的花,总比别处开得久。
风拂过,细枝轻轻晃动。
沈宴抬起手,快碰到时,又收了回来。
陆烬没有催他。
片刻后,沈宴转过身,沿小径往主峰走去。
往主峰去的石阶断了几处,沿路殿宇毁得比后山更重。
到了岔路口,沈宴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屋顶已经塌了。
半堵墙后,露出一角他熟悉的窗框,除此之外,几乎辨不出原貌。
他脚步微顿,随后转向西侧。
“祖堂在前面。”
陆烬应了一声。
祖堂依山而建。
外头的木门烧尽了,两座石兽一倒一裂。台阶上铺着厚灰,风从残破的廊下穿过,带来木炭与潮湿石料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宴走上台阶,刚到门边,陆烬便伸手拦住他。
“等等。”
他低头看向门槛。
灰上留着几道脚印,从门外一直延到堂内。有些印迹盖在新落的灰上,边缘还很清楚。
沈宴蹲下看了看。
“不是那夜留下的?”
“有几道很新。”
陆烬抬眼,先往堂内查看。
香案倒在一侧,供桌后没有人。更深处的帷幔烧去大半,残布垂在地上,也没有动静。
他示意沈宴进来。
两人绕过供桌,走向后殿。
“命灯都在里面?”陆烬问。
沈宴点头。
“我爹娘的,也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些。
一路走来,他几次想催自己快些,可越接近这里,脚下便越沉。
后殿尽头的石门渐渐出现在眼前。
沈宴忽然停步。
门开着一线。
门侧的禁制已经毁了,几道残纹忽明忽暗,光照不到更深处。
陆烬走到门边,没有立即伸手。
“从前也这样?”
“不会。”
沈宴摸过石门旁的阵纹。
“寻常弟子进不来,得有宗主或掌事长老的令牌。”
他顺着断裂的纹路查看,又看向门底。
细灰被门扇推开,留下弧形的痕迹。门边有一道新鲜的磕痕,碎石尚堆在凹处。
“有人动过这扇门。”
陆烬望向门内,以手抵住门扇,稍稍推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石门却没有继续移动。
沈宴俯身听了听。
“锁栓没退尽,卡住了。”
他在门侧摸索片刻,找到一处被石片遮住的凹槽。
“这里有旧机括。阵法不能用时,可以手动退栓。”
父亲带他来时讲过。
他那时只觉得新奇,蹲在这里看了许久,还想伸手去拨,被父亲握住手腕,叫他先看清铜片的次序。
沈宴取出小刀,探入凹槽。
第一枚铜片已经错位,他试着拨正,又压下里面的一处卡扣。
机括轻响。
门内传来锁栓回退的声音。
陆烬伸手抵住石门。
“退开些。”
沈宴收好小刀,站到他身旁。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移开。
陈旧的灯油与香灰气息从黑暗中涌出。
一排排青石灯架渐渐显露。
架上有光。
很微弱,却在两人眼前轻轻摇曳。
沈宴望着那些光,扶在门侧的手慢慢收紧。
陆烬没有出声,停在他身旁。
过了片刻,沈宴抬起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