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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尚在 “二位留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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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留步。”
沈宴刚走下台阶,身后便传来陈掌柜的声音。
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门内,望着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你从前,是不是跟着孙长老来过?”
沈宴一怔。
“掌柜还记得?”
“有一回,孙长老取了药,你却不肯走,非要问我,为何给凡人用的止血散里,也添了苦藤根。”
沈宴记起那件事。
“您说量少些,能散瘀,不会伤及气血。”
陈掌柜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那时才这么高。方才听你说话,总觉得耳熟。”
老人往街上望了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沈宴与陆烬重新回到药堂。
陈掌柜将柜上的木盒收好,压低声音。
“那孩子走前,还留过一句话。”
沈宴抬起眼。
“若有人说起他去后山报信的事,便替他问一问,院里的人是不是平安出来了。”
沈宴没有出声。
陈掌柜看着他。
“方才你说,他找的那个人还活着。老夫想再问一句,他那夜是从哪里走的?”
“侧门。”
沈宴答得很快。
“他原本靠在廊柱旁,想去捡剑,试了两次才拿起来。我爹叫他从侧门走,别留在院里。”
老人神色微动。
“他走时,院里已经来了魔修?”
“是。我爹挡着他们,让我去后院。后来娘和师姐过来,带我进了密道。”
陈掌柜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若真有人能说清这些,便将他问过的去处告诉对方。”
沈宴望着他。
“他去了哪里?”
“城西旧街有座土地庙,荒废好些年了。他问那里还有没有人住,附近能不能出城。”
“如今还在那里么?”
“他往西边走了。至于最后落没落脚,我没见着,不敢说。”
沈宴记下位置,拱手道:
“多谢掌柜。我会先看清周围,不贸然叫他的名字。”
陈掌柜点头,从柜下取出两张淡黄符纸,压在药包上。
“净秽符,低阶的。除不了多少魔气,暂且应急。”
沈宴取出灵石。
老人只收了符钱,将余下的推回去。
“伤药方才已经付过,别算重了。”
沈宴这才发觉自己多拿了几枚。
他将灵石收好,又听老人道:
“若寻着人,别再让他胡乱运气。伤口好治,经脉毁了,可就麻烦了。”
“我记下了。”
两人出了药堂,改道往城西走。
主街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路越来越窄,沿途屋舍也破旧起来。有些院门钉了木板,墙头爬着枯藤,偶有一两户亮着灯,很快便又走过了。
沈宴在岔路口辨了辨方向。
“陈掌柜说,过这条巷子便能看见。”
陆烬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荒草尽头,一座低矮的土地庙半掩在夜色里。庙门歪斜,院墙缺了一角,檐下垂着几截褪色红绸。
四周没有人声。
陆烬先查看过巷口和庙后的小路,才示意沈宴跟上。
院里散着碎瓦,靠近门槛的杂草倒了一片。
沈宴蹲下看了看。
泥地上留下几道脚印,一深一浅,旁边还有断续的拖痕。石阶边凝着一点暗红,已干了。
他看过血迹,随即起身。
“进去看看。”
正殿里积着灰,泥塑缺了半边,供桌倒在墙旁。
角落有人铺过干草,还放着一只旧水囊。沈宴走近,在草边发现一片折起的药纸,纸上沾着些淡黄色药末。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
“有苦藤根。”
陆烬看过来。
“回春堂的药?”
“像。也可能有别家用,单凭这个还定不了。”
沈宴将药纸放回原处。
水囊倒在草上,囊口有血,旁边却没有人。
他正要往后走,陆烬忽然握住他的手臂。
“有人来了。”
沈宴立即停住。
陆烬带他退到供像后的残墙边,将一张隐息符按在墙内侧。微光一闪,两人的气息随之敛去。
脚步声很快进了院。
“方才不是说见他往这里来?”
“人是往这边跑的,几条巷子都找过了。”
两名修士走进正殿。
一人穿灰衣,腰间佩刀,另一人披着深色斗篷。灰衣人踢开门边的碎瓦,见到角落里的干草,立刻走了过去。
“这里。”
斗篷修士俯身查看草铺,又捡起药纸。
“血还没干透。”
“胸口挨了那一下,还能跑。”
“少废话。人若死在别处,也得把尸首找回来。”
灰衣人将水囊丢回地上。
“不过是个外门弟子。”
斗篷修士看他一眼。
“上头叫找,你便找。漏了人,回去怎么交代?”
墙后,沈宴的手指慢慢攥紧。
陆烬看向殿门,左手微抬。
沈宴轻轻按住他的衣袖。
那两人还在找,或许知道那个弟子去了哪里。
陆烬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动。
灰衣人绕到侧门,向后院望了望。
“西边有脚印。”
斗篷修士跟了过去。
片刻后,后院传来翻动木料的声音。
“这里堵死了。”
“墙上有血。他翻出去了,追。”
脚步声越过后院,很快远去。
陆烬侧耳听了片刻,才将符纸揭下。
“暂时走了。”
沈宴从墙后出来,看向地上的水囊。
“他连水都没拿。”
陆烬已经转向后院。
“找找。”
后院有口废井,井边的青苔被踩掉一块。
西墙缺口处确有几道杂乱脚印,墙头还挂着一截染血的布。沈宴走近看了看,又回头望向井边。
那里另有一点血,藏在草根下。
他拨开杂草,发现石板边缘还沾着半枚带血的掌印,朝旁边的旧屋延伸。
那屋子原本用来存放香烛,半边屋顶已塌,门口堆着断木。外侧木料刚被翻过,里面却仍堵得严实。
陆烬停在门前。
片刻后,他蹲下身,从门槛下拈起一点淡黄纸灰。
“敛息符。”
沈宴心头一跳。
陆烬将手按在门框上,细细探过,才低声道:
“里面有一道气息,很弱。”
沈宴没有立刻进门,只在门外轻声问:
“里面有人么?”
屋里一片安静。
陆烬移开两根横在门前的断木,侧边露出一道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沈宴抬手,将虚掩的门推开一点。
寒光骤起。
陆烬一把拉住他,侧身避开。一柄短匕擦过门框,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屋角传来压抑的喘息。
陆烬挡在门前,目光扫过堆叠的破木箱。
一个年轻人靠着墙坐在最里面,右手紧握残剑,剑锋勉强抬着。胸前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左臂软软垂在身侧。
他脚边落着半张符纸,符纹已经黯淡。
沈宴看清他的脸。
“周砚?”
那人猛地抬头。
沈宴从陆烬身后走出半步,没有再靠近。
“是我。”
周砚盯着他,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少宗主?”
“嗯。”
残剑慢慢垂下去。
周砚像想站起来,才一动,便弯腰咳了一声。沈宴立即上前扶住,右手按住他肩背。
“别起来。”
周砚抓住他的手腕,指间满是冷汗。
“您出来了……宗主赶过去以后,我没敢再往院里看,还以为……”
“我出来了。”
沈宴蹲下身,先看他的胸口。
血仍在往外渗。
“先松手,我替你止血。”
周砚这才看见自己攥着他的手腕,忙要放开,指尖却僵得一时伸不直。
沈宴等他松开,将染血的衣襟轻轻拨开。
伤口的情形比他想的更坏。
边缘发黑,附近经脉有细微魔息盘踞。原先勉强收拢的地方又裂开了,显然这几日不曾好好养过。
“刚才又动过灵力?”
周砚低下头。
“他们追得近。我翻上西墙,把衣角挂在那里,又退回来躲进屋里。”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符纸。
“只剩这一张了。”
沈宴没有责备,只回头叫陆烬。
“药包,劳烦。”
陆烬已经打开水囊,将药和干净布条放在他手边。
“那两人可能折回来。”
“先止住血,剩下的换地方再治。”
沈宴取出净秽符,看向陆烬。
“能帮我催动么?只压伤口附近的魔息,不必往经脉里送。”
陆烬接过符纸,以左手引出一点灵光。
符纹亮起,浅白光晕落在伤处。
周砚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沈宴稳住他的手臂。
“别运气,让它过去。”
一缕淡淡黑气从伤口边缘逸出。
沈宴待光晕稍弱,立即清理血污,敷上药粉,再用干净布条压住。
左肩一用力,疼得他动作顿了顿。
陆烬伸手托住周砚,让他不必再撑。
沈宴缓过劲,继续包扎。
“帮我按住这里。”
陆烬依言按住布条。
两人很快将最重的伤处理好。周砚服下药,呼吸渐渐平复,胸前也不再继续渗血。
沈宴试了试他的脉。
“能站么?”
“能。”
周砚扶着墙起身,脚刚踩实,膝盖便一软。
陆烬伸手将人架住。
“别用灵力。”
周砚脸色发白,低低应了一声。
沈宴收起药包,又拾起那柄残剑。
“从后面走?”
陆烬看了一眼西墙。
“不走他们追的那条路。”
他将周砚扶回墙边坐稳,示意沈宴留在屋里,先出去查看。
片刻后,陆烬回来,扶着周砚穿过旧屋东侧的窄巷。
沈宴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残剑和药包。
巷中满是废弃木料,绕过两座空院,才重新看见有人居住的街巷。陆烬没有立即带他们出去,在一处背街的门廊下停住,听过外面的动静,才示意两人稍歇。
周砚靠着廊柱坐下,额上全是汗。
沈宴俯身看过布条,确认没有再次浸透。
“那些人怎么认出你的?”
“进城前遇见过一个,我躲开了。今日出去买吃的,又撞见他。”
“他们问了什么?”
周砚看向巷口。
陆烬守在那里,回头道:“说。”
他这才压低声音。
“问我那夜在哪儿,看见过谁。”
沈宴心中一紧。
“你说了么?”
周砚摇头。
“我不敢说。后来动了手,才逃回庙里。”
陆烬看了一眼街外。
“这里不能久留,先找住处。”
沈宴将残剑裹进旧布,扶周砚起身。
三人避开主街,沿背巷走了两条街,找到一间小客栈。陆烬先进去问房,租下后院一间偏屋,又让伙计送来热水。
安置好周砚时,沈宴背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陆烬将椅子拉到床边。
“坐着看。”
沈宴依言坐下,替周砚重新查看伤处。血已经止住,脉息比在庙里时稳了些,只是魔息未清,暂时仍不能运气。
陆烬关好门窗,在窗棂内侧贴下一张符,才走回来。
周砚的目光落在沈宴肩上。
“少宗主也受伤了?”
“已经上过药。”
“那夜,弟子没能……”
沈宴抬头。
周砚嘴唇动了动,低下脸。
“宗主叫我们护着后山。我连报信都迟了。”
沈宴沉默片刻,将残剑放在床边。
“你赶到了。”
周砚没有出声。
“我记得。你伤成那样,还一直叫我走。”
沈宴替他拢好松开的衣襟。
“陈掌柜那里,还留着你的剑穗。”
周砚猛地抬头。
“木珠也在?”
“在。”
他眼里一下有了光,又很快垂下去,右手攥了一下被角。
“我以为丢了。”
“掌柜替你收着。”
周砚点头,过了一会儿,抬袖擦了擦脸。
沈宴等他的气息稳些,才轻声问:
“你离开以后,还见过我爹娘么?”
周砚的手停住。
“没有。弟子从侧门出去后,便没再见过宗主。夫人……那夜也没遇见。”
沈宴垂下眼。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其他人呢?可见到孙长老他们?”
周砚摇头。
“山道上乱,弟子只顾往外逃,没看清。”
“我知道了。”
沈宴拿过水盏,递到他手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砚喝了两口水,低声道:“少宗主,那夜进山的人,有些不对。”
沈宴抬起眼。
“哪里不对?”
周砚看向紧闭的房门。
陆烬坐在门旁。
“外面有人,我会知道。”
周砚这才收回目光。
沈宴道:“不急。只说你亲眼见到的。”
过了片刻,周砚开口。
“下午,西侧山门来了个传令的人,拿着内务堂令牌,说主峰库房要搬灵材,叫几位师兄过去。”
“临时调守门弟子?”
“是。他说得急,师兄们便去了。”
“那人你认得么?”
“不认得。他戴着斗笠,我没看清脸。”
沈宴皱起眉。
“令牌呢?”
“样式、纹路都对,验过也亮了。”
沈宴记下,没有再问那人的身份。
“后来?”
“我去查西侧阵灯,路过偏门,看见有人进山。披着斗篷,不是宗里的衣服。”
“几个人?”
“看清的有四个,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
周砚停下来喘了口气。
沈宴等他缓过来,才继续问:
“谁给他们开的门?”
“没看见。我到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
“你可见到他们用什么通行?”
周砚想了想。
“最前面那人抬过手,拿着一块玉牌,亮了一下。我隔得远,看不清上面的纹样。”
沈宴的手指慢慢收紧。
“阵灯呢?”
“示警的阵灯没亮,也没有人拦。”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砚立即住口。
陆烬偏头听了片刻。
“伙计,送水去隔壁。”
脚步声走远,周砚才继续道:
“我觉得不对,想去主峰问一问。还没走到石桥,护山钟就响了。”
“一声?”
“一声。”
“然后才起火?”
周砚点头。
“西侧山道忽然冲出来几个人。我刚要拔剑,背后便有一道术法打过来,将我撞在桥栏上。胸口和左臂都是那时伤的。”
他下意识碰了碰左臂。
“后来听见有人说,要去后山拿人。我便沿小路往您院里跑。”
沈宴看着他苍白的脸,终于明白那声“他们在找你”是从何而来。
“宗主到了以后,我从侧门退出来,前面的路已经被堵了。”周砚道,“药庐后头有条排水暗渠,弟子从前修过,知道通向哪里,就从那里爬了出去。”
沈宴闭了闭眼。
药庐后的暗渠狭窄,平日只用来排雨水。一个左臂受伤、胸前流血的人,要从里面爬出去,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这些话,告诉过别人么?”陆烬问。
周砚摇头。
“连陈掌柜都没说。”
陆烬看向沈宴。
“内务堂的令牌,谁能拿到?”
“掌事和几名执事都能用,也会交给传令弟子。得查当日是谁领的,谁发的令。”
沈宴停了停。
“令牌也可能丢失,或被人夺走。眼下还定不了是谁。”
周砚望着他。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周砚的手指攥紧被角。
“守门的师兄刚被调走,那些人就进来了。钟没响,阵灯也不亮。后来城里却都说,是外面的人攻山,打坏了大阵……”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少宗主,我这些天一直在想,那门究竟是谁开的。”
屋中无人应声。
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周砚低头咳起来,肩背牵动,额角又渗出冷汗。
沈宴扶住他,等咳声止了,便接过水盏放到一旁。
“今晚先说到这里。”
“可……”
“你看见的这些,我记下了。以后还有人问,先别说。”
周砚看着他,慢慢点了头。
沈宴扶他躺稳,确认胸前的布条没有渗血,才起身走到桌边。
左肩隐隐抽痛。
陆烬将椅子推过来,他扶住椅背,却没有立即坐下。
来临安之前,他只想找到一个活着的同门,问一问父母与师长的下落。
如今人找到了,带来的消息却让那夜的山火变了模样。
守卫先离开。
偏门随后打开。
那些人经过禁制时,山中甚至还没有响起第一声钟。
沈宴望着桌上晃动的烛火。
第一声钟响之前,那扇门就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