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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路同行 到了第四日 ...

  •   到了第四日,沈宴已能下地走动。
      晨雾尚未散尽,他坐在洞前的青石旁,将几株药草分开放好。左肩伤口开始收拢,只是深处仍疼,抬手时稍不留神,便会牵扯筋骨。
      他将药钵挪到右手边,慢慢研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叫我?”
      沈宴回过头。
      陆烬站在洞口,手里提着刚取回的水。
      “醒得早,躺着也是躺着。”沈宴指了指石上的药草,“昨日带回来的几味,正好能配外敷药。”
      陆烬放下水,俯身看了一眼。
      “都能用?”
      “这两味得少放些,药性太烈。我的伤还没长好,受不住。”
      他说着,又握住药杵。

      陆烬伸出左手。
      “给我。”
      沈宴停了一下,将药杵递过去。
      陆烬在旁边坐下,袖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点。
      沈宴看向他始终没怎么动过的右手。
      “你的手还疼么?”
      “一点旧伤。”
      “这几日一直没见你用。”
      陆烬将药钵放稳。
      “磨到什么程度?”

      沈宴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捣匀就好,别留硬梗。”
      药杵落下,撞在钵底,发出清脆一声。
      沈宴忙伸手扶住药钵。
      “轻些。”
      陆烬抬眼。
      “先压碎,再慢慢捣。这样直砸,药汁容易溅出去。”

      陆烬放缓动作。
      沈宴坐在一旁,挑去没捣烂的粗梗,又将另外两味药各添了一点进去。
      两人忙了一阵,药草渐渐成了细软的药泥。
      沈宴取来药盒,忽然道:
      “今日去一趟临安城,好不好?”
      药杵停住。
      “去找人?”
      沈宴点头。
      “先不回山了。我想找找逃出来的同门,问清情形,再决定从哪里上去。”

      他望了一眼林外。
      “我们一直在山里,外面究竟怎样了,一点也不知道。”
      陆烬看了看他的肩。
      沈宴顺着他的目光,抬手碰了碰衣料。
      “慢些走,应该能撑住。到了城里,也好买些绷带和药。”
      “路不近。”
      “走累了就歇。”
      陆烬没有应声。

      沈宴将药盒放下,认真道:“我不会直接去问青岚宗的事。先找几间小药堂看看,若有同门逃出来,多半也带着伤。”
      “为何是小药堂?”
      “大丹阁来往的修士多,认得宗门服饰的人也多。他们若不想被人看见,未必敢去。”
      陆烬垂眼,将钵底最后一点药梗捣匀。
      “先换药。”
      沈宴抬起头。
      “换好便走?”他问。
      “嗯。”

      下山比沈宴想的更费力。
      走到半途,左肩渐渐沉痛,额上也出了汗。他没有再往前,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
      陆烬停在一旁,递来水。
      沈宴喝了两口,缓过气,抬头望了望前面的路。
      “还有多远?”
      “照这个走法,午后能到。”

      沈宴点头,将水囊还给他。
      陆烬没有催,等他歇够了,才继续往下走。
      临安城位于青岚宗南麓,依山傍水,商旅往来不断。城中多是凡人,也有不少低阶修士,沿街开着药堂、灵材铺和几间法器商行。
      沈宴从前跟着父母来过,后来学医忙起来,下山便少了。

      进城时,街上正热闹。
      卖炊饼的摊前围了几个人,车夫赶着货车慢慢过街。两个孩子追逐着跑来,被挑担的老人喝住,缩了缩脖子,又笑着钻进人群。
      沈宴站在路边,迟迟没动。
      陆烬回头。
      “走不动了?”
      沈宴摇头。
      一辆牛车从面前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向旁边让了让。
      “只是……没想到还是这么热闹。”

      陆烬看了他片刻,等牛车过去,才与他一同走进长街。
      沿路有几间铺子正在挂灯。
      伙计踩着木梯,将新糊好的花灯悬在檐下。纸面鲜亮,穗子还打着卷,被风一吹,便轻轻碰在一起。
      沈宴的目光停在一盏兔子灯上。
      小时候,他也提过一盏差不多的。回山的路上舍不得熄,最后还是父亲替他护着烛火,一直走到院门前。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要看看么?”
      “不用了。”
      沈宴说完,却又站了一会儿。
      “娘原本说,这几日带我来看灯会。”
      陆烬没有接话。
      沈宴望着檐下晃动的灯穗,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先找地方吃些东西吧。”

      街尾的醉月酒楼已经坐了大半客人。
      沈宴在门前停了停,抬头看过招牌,走了进去。
      两人在靠墙的角落落座。陆烬将包袱放好,让沈宴坐在不易被人碰到的一侧。

      小二提着茶壶过来。
      “二位吃些什么?今日有新酿的桂花酒,要不要温一壶?”
      沈宴的手停在桌边。
      “不要酒。两样清淡的菜,再添饭。”
      “好嘞。”
      小二记下便走。

      陆烬替他斟了茶。
      沈宴道了谢,端起杯子,却没喝,只看着水面升起的热气。
      桂花酿。
      师姐那日提起过,说山下新开了间酒楼,酿的酒不错。
      那时母亲还笑她,才出关半日,便把这些打听清楚了。
      也不知她说的是不是这里。

      邻桌忽然传来一句话。
      “青岚宗这回算是完了。”
      沈宴抬起眼。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商人,正将酒盏放下。
      “前几日那场火,隔着城墙都瞧得见。听说连护山大阵也没剩下。”
      同桌的人凑近些。
      “究竟惹了什么人?”
      “北境来的。为一件秘境里的宝物,谈不拢,便动了手。”
      “宝物在青岚宗?”
      “谁知道呢。若不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旁边一名佩剑的青衣修士笑了一声。
      “这种东西,也得看自己守不守得住。”

      沈宴端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烬抬眼,目光落向邻桌。
      沈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陆烬转过脸。
      他摇了摇头。
      邻桌还在说。
      有人说青岚宗抢了旁人的秘境遗物,也有人说是长老私藏,惹来仇家。至于护山阵为何会破,说法倒差不多,都说是双方斗法时毁的。

      沈宴将茶盏放下,仔细听着,没有出声。
      说到那件宝物,有人猜是上古法器,有人说是秘境中的传承,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可谈起青岚宗为何遭难,他们却都像亲眼见过一般。
      小二端菜过来时,沈宴叫住了他。
      “小二哥,近来都是这么说青岚宗的?”
      小二往邻桌看了一眼。
      “客官也听说了?”
      “路上听过几句,没弄清楚。”
      “这几日来吃饭的,十个有八个在说。小的也是听客人讲。”
      “最早是谁说的,可还记得?”

      小二想了想。
      “有支从北边来的商队,歇脚时提过。后来还有两个散修,说自己就在山下,看见两边动手。”
      “那两个散修常来么?”
      “不常见,也不知走了没有。”
      小二又被别桌叫住,匆匆应了一声。

      沈宴道过谢,没再耽搁他。
      饭菜冒着热气,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陆烬将近处的汤碗推过去。
      “先喝一点。”

      沈宴依言喝了两口。
      胃里有了暖意,才渐渐察觉自己确实饿了。
      他慢慢吃着,邻桌的议论却仍听得清楚。到后来,那些人已不再谈死了多少人,转而猜测秘境究竟藏着什么,值不值得北境修士远道而来。
      沈宴将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走吧。”

      出了酒楼,两人沿街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他们连争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认定,是青岚宗抢了旁人的东西。”
      陆烬道:“传话的人多了,什么说法都会有。”
      “嗯。”
      沈宴回望酒楼的方向。
      “只是说到后来,倒像是山上的人都死得理所应当。”

      陆烬停下脚步。
      沈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觉得有人故意传这些话?”陆烬问。
      “还不能确定。”
      沈宴收回目光。
      “我只亲眼看见后山的事。前山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找知情的人问。”

      陆烬看向他。
      “先去哪儿?”
      “西街有间回春堂,我从前去过。掌柜看病仔细,价钱也公道,外门弟子常在那里买药。”
      “你与掌柜熟?”
      “跟着药阁长老去过两回,已有几年。他未必还认得我。”

      陆烬点头,随他转向西街。
      沈宴走了几步,忽然看了他一眼。
      “若找不到,今日怕是要白跑了。”
      “药总要买。”
      沈宴一怔。
      陆烬又道:“这家没有,再问下一家。”

      沈宴望着他,原本绷着的神情稍稍松了些。
      “好。”
      西街离得远,两人途中又歇过一回,找到回春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药堂门面不大,旧木匾悬在檐下,门边晒着两簸箕药材。
      沈宴认得这地方。
      陈掌柜早年修习医道,后来修为难进,便留在临安开了药堂。平日替凡人看病,也卖一些修士能用的止血散、养脉丹。

      柜后,老人正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他抬起眼。
      “二位抓药,还是看诊?”
      “抓药。”
      沈宴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陈掌柜扫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左肩。
      “伤着骨头了?”
      “剑伤,养了几日。”
      “坐下,我瞧瞧。”

      沈宴稍作迟疑,依言坐到柜边的凳子上。
      陈掌柜替他搭脉,又看了看肩部衣料下的包扎,眉头微皱。
      “伤成这样,还在外头走?”
      “来添些药。”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去取药。

      药柜抽屉接连开合。
      “这几日拿伤药的人倒多。”陈掌柜称着续断,“昨儿刚补了一批,今日又要见底。”
      沈宴抬头。
      “都是外伤?”
      “刀剑伤,斗法伤,什么都有。前两日有个年轻人,左臂几乎抬不起来,胸口还带着伤,偏偏不肯留下。”
      沈宴的手停在膝上。
      那夜冲进院中的弟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伤口里,可有魔气?”
      陈掌柜抬眼看他。
      “有。”
      沈宴坐直了些。
      “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将秤砣往旁边推了一点,称准分量,才道:
      “怎么,你认得?”
      “可能是我找的人。”
      陈掌柜将药放到纸上。
      “先说说模样。”
      沈宴回想那张沾着血的脸。
      “二十来岁,眉骨下有颗小痣。他用的剑不算新,剑穗上系着一枚木珠。”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沈宴看见了,呼吸也随之放轻。
      “那木珠是他妹妹给的,没什么灵力,他一直带着。”
      陈掌柜将药包折好,没有递过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同门。”

      老人仔细打量他,又看向一旁的陆烬。
      玄衣男子进门后便没开过口,站在柜边,气息收敛,看不出深浅。
      陈掌柜垂下眼,将称药的小秤搁回原处。
      “稍等。”
      他从柜后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截青色剑穗。
      丝线断了几缕,末端凝着干血,三峰相连的纹样仍能辨认。那枚小木珠就系在穗尾,珠面裂开一道细纹,却没有掉下来。

      沈宴伸出手,又停住。
      “怎么落在这里了?”
      “他来时没站稳,倒在门边,剑穗挂住药架,扯断了。”陈掌柜道,“后来醒了便急着走,没顾上找,老夫替他收着。”
      沈宴望着那枚木珠,认了许久。

      他曾在山门前见过它。
      那弟子当时正低头重新系剑穗,见他看过来,还将木珠举给他瞧,说是家里妹妹亲手磨的。
      磨得不圆,孔也打偏了。
      沈宴记得自己问过,会不会妨碍拔剑。
      那人笑着说,不会,系牢一点便好。
      如今木珠还挂着。
      人也曾从山上逃出来,走进这间药堂,坐在这里治过伤。

      沈宴喉间有些发紧。
      “是他。”
      陈掌柜没有接话。
      沈宴抬起头。
      “他走时,伤势如何?”
      “血止住了,经脉里的魔息却没清干净。我劝他留一晚,他不肯,只拿了止血散和一枚清瘴丹。”

      沈宴皱起眉。
      那样的伤,单靠这些药撑不了多久。
      “他去了哪里?”
      陈掌柜缓缓合上木盒。
      “这个,不能告诉你。”
      沈宴一怔。
      老人将盒子往自己手边收了些。
      “他走前叮嘱过,有人来问,也不要说。”

      “掌柜,我……”
      “你认得剑穗,知道他的家事,或许确有交情。”陈掌柜看着他,“可既然答应了病人,老夫总不能只凭几句话,就把他的去处说出去。”
      沈宴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那一点急切慢慢退下去,他望着合拢的木盒,忽然明白,那人为何伤得这样重,也不肯留下。

      山门已经毁了。
      他逃到城里,却仍不敢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哪里。
      陆烬一直站在身旁,没有插话。
      过了片刻,沈宴松开攥紧的衣袖。
      “是我唐突了。”

      陈掌柜看着他。
      “他既这样嘱咐过,便请掌柜继续替他瞒着。”
      老人有些意外。
      沈宴将桌上的药方理好,轻声道:
      “只是,他若再来,能否替我带句话?”
      “你说。”
      “山门前,他给我看过那枚木珠。后来宗门出事,他也曾来报信,叫我快走。”
      沈宴停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找的那个人还活着。”

      陈掌柜的神色渐渐变了。
      沈宴望着木盒,又补了一句。
      “请他先养好伤,别急着回山。”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
      “若再见到,老夫替你带到。”
      “我明日再来。”沈宴道,“他若愿意见我,劳烦掌柜替我们约个地方;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好。”
      “多谢。”

      沈宴付过药钱,接过包好的药,正要收进布袋,陈掌柜却又叫住他。
      “你自己的伤,也不能轻忽。药是好药,身子若撑坏了,吃什么都白搭。”
      沈宴点头应下。
      陆烬伸手接过药包。

      两人走出回春堂时,街上的灯已陆续点了起来。
      檐下那一盏盏新灯被风吹得轻晃,行人绕过药材摊,继续往热闹处走。
      沈宴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陆烬问:“还去别处么?”
      他看了看天色,又碰了碰左肩。
      “明日再去吧。”
      陆烬点头。

      沈宴望向山门所在的方向,片刻后,轻声道:
      “他逃出来了。”
      “嗯。”
      这几日,他每回想起那个报信的弟子,都只能想到他扶着墙退向侧门的背影。
      门外发生了什么,始终没有消息。
      如今终于知道,他走到了山下。
      沈宴收回目光。
      “先找个住处。”

      陆烬提起药包,与他一同走下台阶。
      街上人多,两人走得不快。
      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时,陆烬侧身替他挡住迎面来的人。沈宴让过半步,手指在袖中轻轻松开。
      至少,那人还活着走到过这里。
      他还可以继续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陌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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