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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宫 东宫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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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设宴这日,天朗气清。
琼姐一大早就把林幼渔从榻上拽了起来,翻出一件藕荷色的暗花罗裙,又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耳坠子替她戴上。
林幼渔坐在梳妆台前打着哈欠,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脂粉修饰得越发明艳的脸,忍不住偏过头躲开琼姐手里的粉扑。
“不过是去弹个曲子,哪里用得上这般折腾。”林幼渔小声嘟囔了一句。
琼姐把她的脸扳正,手上的动作未停,嘴上念叨着:“我的好姑娘,今儿去的可是东宫。满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在,你顶着那副素面朝天的模样去,旁人还以为咱们揽月楼连盒像样的脂粉都买不起。”
琼姐替她理了理鬓角,又拿过那柄红鸾扇塞进她手里,叮嘱道:“带着防身。”
林幼渔把扇子收进袖中,跟着温玉辞一道出了门。温玉辞今儿穿了件杏色的交领襦裙,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满心都是对东宫的好奇。
东宫门前停满了各府的马车,锦衣华服的宾客们谈笑着往里走。林幼渔抱着响泉琴,由内侍引着从侧门进了大殿。殿内设了数十席,案几上摆满玉盘珍馐,丝竹声声入耳,酒香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江怜端坐在最上首的紫檀木椅中,今日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愈发清隽挺拔,头上只戴了白玉冠。他手里捏着酒盏,目光越过满殿人影,落在刚进门的林幼渔身上。
林幼渔只当没瞧见那道视线,径自走到角落的琴案前跪下,把响泉琴摆正。
席间不少世家子弟的视线也跟着她转,交头接耳地打听这位生面孔的琴师。坐在江怜右下方的谢衍之原本端着茶盏听旁人说话,余光扫到角落里那道跪坐的身影,手指微微一顿。他盯着林幼渔的侧脸看了半晌,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谢衍之是翰林院编修,清流谢家的嫡长孙,平日里端方守礼,此刻却盯着一个乐伎看了许久。他视线往下移,落在林幼渔拨弦的手腕内侧,隐约瞧见一点浅淡的月牙形印记,心头猛地一震。
赵曼清今日也来了,穿了一身茜红色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本想着趁这机会在太子跟前露脸。眼下见江怜的视线一直黏在那个弹琴的贱婢身上,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她坐在谢衍之对面,见谢衍之也盯着那琴师看,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一曲弹罢,满堂喝彩。谢衍之率先站起身,朝林幼渔微微拱手,温声说道:“听霜姑娘的琴音中正平和,指法极具灵气。在下听着,倒有几分江南旧派的遗风。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林幼渔抬起头,对上谢衍之温和的视线,缓缓站起身回了一礼:“公子过奖。草民只是随江湖卖艺学了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赵曼清把酒盏往案几上一顿,娇声开口道:“谢公子常年在翰林院修书,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个江湖楼子里出来的乐伎,弹两首小曲儿罢了,哪里就担得起你如此夸赞。依我看,这东宫的宴席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咱们坐一块儿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谢衍之眉头微蹙,偏过头看向赵曼清:“赵小姐这话不妥。圣上常言礼贤下士,便是坊间手艺人,只要技艺精湛,也当得一句称赞。今日是太子殿下设宴,赵小姐如此言语,怕是不合规矩。”
赵曼清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难看极了,刚要开口反驳,主位上的江怜把酒盏搁了下来。那一声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噤若寒蝉。江怜的目光从赵曼清脸上扫过,不带什么温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小姐觉得东宫的宴席不够体面,大可以现在就走。”江怜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赵曼清脸色唰地白了,急忙站起身解释:“殿下误会了,臣女不是那个意思,臣女只是觉得这乐伎出身低微……”
江怜没看她,只侧过头对旁边的内侍吩咐道:“去给听霜姑娘搬把椅子,安置在孤的左手边。这琴弹得极好,孤想就近听听。”
内侍领命去了。林幼渔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头皮一阵发麻。江怜在众人面前如此抬举她,明摆着把她架在火上烤。可太子发了话,她推脱不得,只得抱起琴坐到江怜下首。
满殿贵女看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赵曼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坐在她身旁的薛家女眷连忙拉住她的袖子。
宴席过半,谢衍之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林幼渔面前,借着敬酒的名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她腕间若隐若现的月牙胎记上:“听霜姑娘,谢某有一事冒昧相问。姑娘祖籍何处?”
林幼渔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答道:“自幼在金陵长大,无父无母,跟着师傅讨生活罢了。”
谢衍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江怜适时倾过身子挡在两人之间,嘴角挂着一抹疏离的笑意:“谢卿,这琴曲还没听完呢,怎么就离席敬酒去了。孤记得你平日里最是不喜这些应酬。”
谢衍之退后一步,敛了心神拱手道:“是臣失礼了。”
林幼渔借着这个空档抱琴起身,以去偏殿更衣为由退了出去。她顺着长廊往偏殿走,夜风迎面吹来,那股如芒在背的窒息感才散了三分。
她站在廊柱下深深吐出一口气,脑子里还在盘算谢衍之方才那番试探。谢家是清流世家,谢衍之的姑母正是当年姑苏国的皇后,也就是她的生母。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母家的表兄,更没想到谢衍之仅凭一面就起了疑心。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怜大步追了出来,屏退左右,走到她面前站定。
林幼渔抬起头,压着火气质问道:“殿下到底想做什么?你把我安排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上,明日满京都都会传遍,太子看上了揽月楼的乐姬。霍坚本来就想查我,你这么一弄,他岂不是更要动手了。殿下若是真想帮我,就该离我远些。”
江怜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幼渔狐疑地接过折子,借着廊下灯光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霍坚这些年在边关私吞军饷、买卖官爵的罪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年月日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孤帮你查到了霍坚的命门。这几本账册的原件就在城南一处当铺里,是他小舅子开的暗铺子。”江怜语气平静下来,“明天夜里孤会带人去把东西取出来。至于你,明天起就在揽月楼里装病,哪里也别去。霍坚那边自有孤来应付。”
林幼渔捏着折子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他,眼里的戒备褪去了大半,换上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江怜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斜的衣领,手指在她衣襟上停了停才收回去。
“这折子上的东西,孤原本可以自己拿去御前邀功。可孤知道你恨他,这仇得让你亲手报才痛快。等东西取出来,怎么用,你来定。”江怜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把那副闲散的太子做派摆了出来。
林幼渔把折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殿下这般掏心掏肺,图什么?”
江怜微微倾身凑到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图你往后唤孤一声阿怜。别总殿下殿下地叫,听着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