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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光照长街 夜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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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里卷着些许初春的料峭,吹得宫墙外的柳枝沙沙作响。
林幼渔站在长街正中,抬头望着眼前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面上极快地换上了一副惶恐不解的神色,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常礼。
“太子殿下这话,草民实在听不明白。”林幼渔嗓音平稳,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草民自幼长在金陵,头一回踏进京都的地界,哪里敢高攀殿下口中所说的故人。太子殿下莫要打趣草民了。”
江怜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嘴角溢出一丝轻笑。这丫头当年在宫里就是个会演戏的,如今十年过去,道行越发深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宫灯漏下的光挡去了大半,影子恰好将林幼渔整个人笼在其中。
“阿渔。”江怜再度唤了一声这个只有极亲近之人才会叫出口的乳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些许沙哑的质感,“你腕上的月牙胎记,孤十多年前在御花园里拉过无数回。你白日唱的那首童谣,是当年你母后在姑苏宫廷里亲自编的调子。”
林幼渔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面上依旧不显,只是微微低着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殿下认错人了。”林幼渔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些被冲撞的不悦。
江怜没再逼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给足了她喘息的空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缓:“夜风凉,听霜姑娘穿得单薄,早些回楼里歇着吧。”
他这态度转变得极快,倒让林幼渔心里的戒备不知该往哪处使。
她不再接话,抱着琴匣转过身,快步往长乐坊走去。走出老远,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慢慢消散。
回了揽月楼分号,林幼渔关上房门,把琴匣搁在桌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门板上。琼姐端着热茶进屋,见她脸色不太好,急忙放下茶碗走过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一趟,脸色白成这样?”琼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林幼渔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江怜认出我了。就在方才的宫门外。”
琼姐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然紧张起来:“太子认出来了?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暂且不动。”林幼渔站直身子,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下去,冷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觉得那颗狂跳的心平复了些许,“他今夜在长街上拦下我,言语间多有试探,既然他没有当众拆穿我的底细,说明他暂时不会把这事捅到昭泰帝面前。”
琼姐依旧愁眉不展,搓着手道:“可是太子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儿,血浓于水,他若把这事禀报上去……”
“他不会。”林幼渔打断琼姐的话,语气笃定,“江怜若真要做个尽忠职守的好侄儿,方才在太极殿外,他大可以直接命人将我拿下。他既然选择私下问我,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你去嘱咐楼里的姐妹,这些日子行事再谨慎些,莫叫外人捏住把柄。”
琼姐应声退下。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揽月楼的伙计才卸下门板,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
“你们这群下贱胚子,给本小姐让开!”
赵曼清穿着一身张扬的大红织金长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堵在揽月楼门前。
她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指着门槛里头扫洒的伙计,厉声呵斥。
温玉辞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当即冷笑出声:“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吗?怎么着,昨儿个在宫宴上没出够风头,今儿一早跑咱们这做生意的地界撒野来了?”
赵曼清用马鞭柄点着温玉辞,咬牙切齿道:“把你们那个叫听霜的贱人叫出来!姑母昨夜回宫后气得不轻,说是这妖女弹些不干不净的曲子诅咒陛下。本小姐今日就来替姑母清一清这京都的门户!”
话音刚落,林幼渔就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素青窄袖长裙,连发髻都没盘,只拿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看着倒比赵曼清这身盛气凌人的打扮要随和得多。
“赵小姐大清早登门,不知有何贵干。”林幼渔停在门槛内,目光清冷地看着外头那群气势汹汹的人。
赵曼清见她出来,眼里的火气更旺了几分,扬起马鞭指向她:“你这狐媚子,凭着几分姿色在陛下跟前露了脸,便敢蹬鼻子上脸。昨夜的账本小姐还没跟你算,今儿就得让你知道知道这京都谁说了算!”
林幼渔不慌不忙地跨出门槛,迎着那根马鞭走过去,身量虽薄,气度却半分不落下风。
“赵小姐既然提到了京里的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揽月楼在应天府衙门里是有正经契书的。昨夜的献艺,是奉了皇命入宫,弹什么曲子自有宫里定夺,赵小姐要问罪,不如先去问问陛下为何准了这首曲子。”林幼渔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街面上围观的路人听得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个挑担卖豆腐脑的老汉,瞧见赵家那群家丁手里明晃晃的棍棒,吓得缩在墙角,却又忍不住探头往这边看。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抱着个破碗躲在石狮子后头,瞧着林幼渔孤身一人,嘴里低声念叨着作孽。
赵曼清被林幼渔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手里的马鞭猛地抽向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少拿陛下来压我!姑母可是当朝皇后,办你一个江湖卖艺的,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赵曼清说着,往前一挥手,“去,把这贱人给我拖出来,砸了这铺子!”
那群家丁正要一拥而上。
林幼渔猛地从袖中抖出一把折扇。
扇骨是用精铁打造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绢,上面画着折枝红梅,是师傅林望舟亲手为她制的防身之物。
她手腕一翻,扇骨准确无误地抵在了赵曼清喉间的要穴上,只需再往前递进半寸,便能刺破皮肉。
赵曼清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溜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赵小姐,咱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但也不怕事。”林幼渔贴着赵曼清的耳畔,轻声细语,仿佛在说家常话,“这扇子边缘是开了锋的,您这细皮嫩肉,挨上一道口子,怕是要留疤。若是不想见血,就带着您的人退出去。”
赵曼清身子抖得厉害,色厉内荏地叫嚣:“你敢伤我?我姑母不会放过你的!”
林幼渔将扇骨往前送了一丁点,一丝殷红的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
“你可以试试。”林幼渔盯着她的眼睛,眸子里透着冷冽的煞气。
周围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男声。
“赵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江君穿着一身东宫侍卫的制式甲胄,手按在腰刀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东宫亲卫。
赵曼清见着江君,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底气道:“江侍卫来得正好,这贱民持刀伤人,还不快把她拿下!”
江君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林幼渔手里那把精致的红鸾扇,又瞥见赵曼清脖子上那点红痕,面上浮出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小姐,太子殿下今日在长乐坊巡视,听闻这边有闲杂人等聚众闹事,特命属下前来瞧瞧。”江君语气生硬,完全没给赵曼清留面子,“揽月楼是正经的商户,姑娘们也是清白的手艺人。赵小姐带人砸门,若是闹到京兆尹那里,只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赵曼清指着自己的脖子,尖叫道:“她伤了我!难道你们东宫要包庇一个行凶的贱婢?”
江君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属下只看到赵小姐带着家丁围攻他人,这位姑娘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正当防卫。赵小姐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去御前告状。不过殿下说了,若是闹到御前,少不得要请皇后娘娘出来解释解释,赵小姐为何要扰乱百姓营生。”
赵曼清听完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跋扈,却也知道自家姑母在宫里的处境并非一手遮天。若真因为这点破事闹到御史台那里,薛家少不了要挨一顿弹劾。
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林幼渔一眼,一甩袖子,冲着家丁们吼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丢人现眼吗?走!”
赵曼清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幼渔收起红鸾扇,看向江君,微微颔首:“多谢江侍卫解围。”
江君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压低声音道:“姑娘折煞属下了,这是殿下让属下带给您的。殿下说,赵家那位小姐最是记仇,让您这几日多加小心。这药膏活血化瘀最是管用,若是伤了手腕,抹上便好。”
林幼渔看着那瓷瓶,到底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替我谢过殿下。”
到了傍晚,林望舟换了一身靛蓝长衫,带着林幼渔出了揽月楼的后门,拐进一条逼仄的小巷,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铺。
茶铺里坐着个中年汉子,穿着京都禁军的百户服色,面容粗犷,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见林望舟推门进来,那人立刻站起来,眼眶泛红,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
“属下韩成,叩见公主,叩见楼主。”
林望舟伸手将他拉起,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韩成压下激动的情绪,压低嗓门道:“属下昨夜在御书房外当值,听见昭泰帝跟霍坚密谈。霍坚那老贼说,揽月楼在金陵一带名头太盛,且楼主您当年在江湖上的身份颇为可疑,怀疑是前朝余孽借着秦楼楚馆的壳子在京里刺探情报。霍坚已经请了密旨,这两日就会派人来揽月楼查探底细。”
林幼渔坐在条凳上,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霍坚想要什么?”林幼渔问。
韩成摇了摇头:“那老贼想要的怕是咱们所有人的命。当年姑苏城破,是霍坚亲手砍了先皇的头。他这是怕夜长梦多,想斩草除根。”
林望舟冷笑一声:“他以为这京都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他横行的地方。既然他要查,咱们便让他查。楼里的明面账本干干净净,暗室里的东西我今夜便转移出去。”
林幼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师傅,明面上查不到东西,他必然会暗地里下死手。揽月楼在京都无根无基,若他真的要派兵来搜,咱们挡不住。”
林望舟看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林幼渔抬起头,目光深深:“找个靠山。这京里,唯一能让霍坚忌惮的,只有东宫那位。”
林望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江怜这个太子也颇有微词。
“你当真信得过他?他毕竟是昭泰帝养大的。”
“师傅,眼下我们没有别的路走。”林幼渔语气平静,“与其等着霍坚先动手,咱们不如借太子的势先站稳脚跟。”
夜风从茶铺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荡了几下。
从茶铺出来后,林幼渔裹紧了斗篷,顺着后巷往揽月楼走。
江怜正靠在巷子口的青石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夜风吹动他发间的玉冠,发出细微的清响。
“阿渔。”江怜见她走近,站直了身子。
林幼渔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殿下怎么总喜欢夜里出来吓人。”
“孤这不叫吓人,叫守株待兔。”江怜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瓷瓶上,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看来你收下了。”
林幼渔把瓷瓶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殿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霍坚要查揽月楼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江怜点头。
“殿下既然知道,还由着他去查?”林幼渔问。
江怜笑了一声,语气笃定:“孤若是拦着,岂不是不打自招。霍坚这人多疑,越拦他他越觉得有鬼。不如让他查。他查他的,孤办孤的事。”
林幼渔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的男子,忽然觉得江怜比她想象的要棘手得多。他在朝堂上立了十年的太子,行事滴水不漏,连霍坚那种老狐狸都摸不透他的底。
“殿下帮我的理由是什么?”林幼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江怜也看着她,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孤说过了。杀人放火,孤来替你办。”
林幼渔微微一怔,随即偏过头去,撇开视线。
江怜站直身子,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语气轻描淡写:“不过眼下,孤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后日东宫设宴,孤缺一位能弹曲儿的琴师。不知听霜姑娘,肯不肯赏这个脸?”
林幼渔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有心推脱,可转念一想霍坚的事,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半晌没作声。
江怜也不急,就这么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幼渔才冷冷地开了口:“殿下这是拿捏准了听霜不敢拒绝。”
江怜闻言,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面上惯有的疏离。
“阿渔,这不叫拿捏。这叫孤替你兜着底,你替孤撑个场面。咱们互惠互利,你既不欠孤人情,孤也不占你便宜。”
林幼渔没理他这话,转身往揽月楼的后门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
江怜站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直到那抹素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门扉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暗巷深处的阴影。
“江君。”
“属下在。”江君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手抱拳。
江怜收起了方才对着林幼渔那股子温和劲儿,面上恢复了东宫太子的冷峻与深沉。他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声音低沉道:“明日去查霍坚在城南的那几处私宅,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都给孤翻出来。既然他要动阿渔,孤就得先断他一条胳膊。”
江君领命:“属下遵旨。”
江怜看向林幼渔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缓缓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她,后日赴宴,孤在宫门口等她。让她穿得暖和些,东宫的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