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留1：初芽·旧出》花凰天

54、老灯的心事 府城的人，

　　府城的人，还没到。可老灯，心里头却已经有了，一分安稳。
　　他知道状纸递到府城了。证据都在。证人也都联系好了。那桩旧案翻案是早晚的事了。
　　他蹲在台边，抽着旱烟，想着这些年的种种。
　　他想着自己，背了那么多年黑锅。想着银铃，等了自己一辈子。想着小签，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想着钱槐，恨了自己那么多年。想着乔大江，那个替他遭了祸的船工。
　　他想着：这笔账，他背了那么多年如今总算要到了，算清的时候了。
　　他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心里头暗暗想着：等这桩案了了云灯班就能在亮堂堂的天光底下，唱戏了。
　　秦照河，虽然还在码头上，可天灯班的排场，却收敛了许多。
　　云灯班反而热闹了起来。镇上的人，都念着老灯，念着云灯班，有什么红白喜事，都愿意，请云灯班去唱一出。
　　老灯也不推辞。有戏唱就唱。他想着：云灯班，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就知足了。
　　小签也越来越出息了。他唱戏，耍皮影，越来越有火候。镇上的人都说云灯班，出了个好后生。
　　老灯看着小签，心里头涌上一阵欣慰。他想着：云灯班总算后继有人了。等这桩案了了他就能，把这盏灯，放心地，交到小签手里了。
　　这一夜老灯又把云灯班的三条规矩，跟小签，讲了一遍。
　　“小签，”老灯说，“云灯班的灯，亮一代，传一代。灯在人存，灯灭人散。这三条规矩，是云灯班的根。”
　　小签说：“师傅，我记下了。”
　　老灯说：“小签，师傅老了。等师傅，把云灯班，交到你手里，这三条规矩就要靠你一代一代，传下去了。”
　　小签说：“师傅，你还不老。云灯班还要靠你带着呢。”
　　老灯笑了笑说：“师傅总有带不动的那一天。师傅趁还能动弹，把该教的，都教给你。往后你接了班，云灯班，就交给你了。”
　　小签望着老灯，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想着：师傅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一定要，把云灯班看好传下去。
　　老灯托人打听余小六的下落。
　　他托了沈定波，又托了几个走南闯北的旧相识。他想知道，那个替他留了信的年轻人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过了些日子，有消息传回来。
　　有人说，余小六早年去了很远的地方。也有人说他早就死在外头了。
　　老灯听了，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想着余小六，想着那个怯生生的年轻人，想着他当年替自己，留了那封信。他想着：要是余小六，还活着，他多想，当面向他，说一声“谢谢”。要是余小六已经走了那他这份恩情怕是只能记在心里头了。
　　他蹲在台边，抽着旱烟，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心里头久久不能平静。
　　银铃翻出了一封旧信。
　　那是余小六当年写给她的一封信。信里余小六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让姐姐，别挂念他。他还会，想办法，替老灯，讨个公道。
　　银铃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小六，”银铃在心里头说“你走了那么多年姐姐一直惦记着你。你替老灯，留了那封信如今老灯的冤屈，就要洗清了。你要是，在天上，能看见也该安心了吧。”
　　她想着眼泪落了下来。
　　老灯走过来，看见她拿着那封信说：“银铃，这是小六，给你写的信？”
　　银铃点了点头说：“嗯。他走的时候，给我留的。他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别挂念他。”
　　老灯说：“小六，是个好孩子。他替师傅，留了那封信师傅一辈子，都记着他的好。”
　　银铃擦了擦泪说：“老灯你说小六还活着么？”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可我盼着，他还活着。”
　　这一夜老灯跟银铃，说了许多话。
　　他们蹲在灯下，聊着这些年的事，聊着云灯班，聊着小签，聊着那些，走了的人。
　　“银铃，”老灯说，“我背了那么多年黑锅如今总算要洗清了。可我这一辈子，最亏欠的是你。”
　　银铃说：“你不亏欠我。我等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老灯说：“可我让你等了那么多年。”
　　银铃说：“等也是一种守着。我守着你，守着云灯班，守着这盏灯，心里头就踏实。老灯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老灯望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银铃，等我把云灯班，交到小签手里。我就好好陪你。”
　　银铃望着他眼里泛起了泪光。她点了点头说：“老灯，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