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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入朝堂 越过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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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京畿最后一道关隘,巍峨京城城墙便横亘在视野尽头。
灰砖绵延万里,城楼旌旗猎猎。五年之前,段凌就是从这片城池狼狈逃亡;今日归来,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旧人的血泪。
城外城郊,他们与提前潜入京城的亲信汇合。数路密探、玄宸教旧部,还有几位当年受段砚恩惠、遭柳嵩排挤贬谪的老臣,早已在城南一处偏僻别院等候。
别院院落不大,高墙围合,内外布下层层暗哨。
所有证据副本分作数份,由不同人妥善保管,避免一朝尽数被毁。
段凌站在廊下,指尖摩挲怀中那半块墨玉。踏入京城的一瞬,旧日梦魇便隐隐翻涌上来。雷雨覆家的惨叫,皇子府西跨院的禁锢,荒园里苏桃喷溅的鲜血,一幕幕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不必紧绷至此。”苏沐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手臂轻轻擦过他的手肘,“院内都是自己人。”
段凌抬眼。苏沐眼底满是担忧。一路北上,数次浴血搏杀,青年眉宇间沉淀出风霜,唯独看向自己的时候,还留着一份滚烫柔软。
“我无事。”段凌轻声应答。
他早已想好入局之策。新帝萧珩登基之后,为博取士林美名,下过一道抚恤罪臣遗孤的诏令。名义上宽恕部分旧案后人,用来收拢人心,只是当年段家罪名太重,段凌作为主犯之子,不在赦免名单。
可世事总有缝隙。
季衡之在朝中身居御史中丞,手握言官之权。二人早已通过隐秘渠道互通消息。季衡之会借这道诏令,上书,以“旧案尚有疑点,请准予召段凌回京对质勘核”为由,把段凌的名字摆到朝堂之上。
此举凶险万分。等于主动把段凌送到萧珩眼皮底下。可唯有这般,段凌才能拥有公开立足朝堂的身份,才有机会将一桩桩罪证递到众臣眼前。
两日后,早朝。
紫宸殿内,百官列班。季衡之手持奏本,当众上疏。
殿上,萧珩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指尖缓缓摩挲腕间墨玉扳指。听见“段凌”二字,他垂着的眼皮微微抬起,漆黑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满朝文武哗然。
谁都记得,右相段砚通敌旧案,乃是先帝末年重案,罪臣之子逃亡五年,如今竟有人敢奏请将人召回京城勘案。
柳嵩如今已是太傅,出列厉声驳斥,斥段凌是在逃要犯,不可召回,恐生祸乱。
朝堂之上,两方争执不休。
萧珩坐在高处,静静听着殿下争辩。他心中早已知晓段凌已经潜回京畿。此刻季衡之的奏疏,不过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他求的本就是段凌回到自己视线之内。若是强行驳回,反倒落得心底有鬼的口实。
萧珩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意味不明的笑意。
“准奏。传旨,召段凌回京,入刑部,重勘段砚旧案。”
金口玉言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旨意当日便送到城南别院。
明为召来勘案,实则,是把猎物请回牢笼。
拿到圣旨,屋内气氛沉凝。
苏沐将圣旨拿在手中,指尖用力,绢纸几乎要被捏皱:“萧珩答应得这般痛快,他分明就是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知道。”段凌颔首,“可这是我们唯一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的路。”
“那我便陪你一同入局。”苏沐道,“玄宸教残存旧部,已经大半潜入京城。城内宅院我已经安排妥当,府中管事、护卫皆是心腹;萧珩安插过来的细作,我会一一甄别拔除。”
几日后,段凌以罪臣遗孤的身份,正式入刑部受勘。凭借季衡之从中周旋,没有直接下狱,准许在城南别院居住,随时听候传唤。
短短旬日,段凌重新出现在京城权贵的视野之中。
这一日,吏部官署廊下。
雨后初晴,青石地面还积着浅浅水洼。段凌前来递交勘案相关供词,转角,迎面遇上季衡之。
五年未见。
季衡之一身绯色官袍,玉带束腰,眉眼依旧温雅,只是眼角添了几分疲惫,朝堂倾轧,日夜煎熬,早已磨去少年时的意气。
二人停下脚步,廊下往来官吏不绝,旁人匆匆路过,不敢多做停留,却也有人悄悄侧目观望。
四目相对。
千般心绪堵在喉头。
当年雷雨之夜,是季衡之给出那两道抉择;是他眼睁睁看着段凌踏入皇子府囚笼;这些年,他暗中递送密信,在朝堂之上冒险上疏,为段凌争来这勘案的机会。愧疚、牵挂、无可奈何,尽数堆在他眼底。
“别来无恙。”季衡之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段凌神色平静,不见怨怼,亦不见往日的爱慕痴念,只剩淡淡的怅然:“尚可。劳挂怀。”
他心底早已释怀。他懂得季衡之的身不由己。可也清清楚楚明白,他们二人,再也回不到少年灯下弈棋的光景。那条岔路,五年之前,就已经彻底分开。
这时,苏沐从廊的另一头缓步走来。玄色长袍,身姿挺拔,自然站到段凌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立着,目光淡淡落在季衡之身上。
季衡之看向苏沐。青年周身锋芒内敛,护持之意不言而喻。他一瞬间便明白了。
这些年陪在段凌身侧,与他共渡生死风霜的人,就是眼前这少年。
心底那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彻底归于寂灭。
季衡之轻轻叹息一声。
“旧案重勘,步步是死局。”他低声叮嘱,“柳嵩处处设防,萧珩心思难测。万事珍重。若有可以借力之处,但凡我能做到,我必不会袖手。”
“多谢。”段凌点头。
简短数语,再无多余交谈。二人擦肩而过。
季衡之走远之后,苏沐侧过头看向段凌:“心中还会有憾么?”
段凌望着他,眸光澄澈:“憾的是少年往事,不是憾人。过往已经过去了。如今站在我身侧的人,是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沐耳中,心口轻轻震颤。
皇城之内,罗网重重。可至少,他们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