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冒犯 人少、活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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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哨点的空气比前一天更沉。
慕夏是被集结的脚步声吵醒的。下楼时，主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长桌两侧坐着哨点的驻守军官，桌尾站着一排袖口绣着银色徽记的人——特遣队的人。
她在角落里站定，尽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虽然是背景板，但她的耳朵却没闲着——哨点的哨兵们嗓门都不小，三言两语就把昨晚的伤亡情况说了个大概。慕夏边听边叹气：人少、活多、命苦，真不是个好地方啊。
卫司凛坐在主位，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压得满屋安静：“伤亡，损失，报一遍。”
驻守军官起身：“报告凛队——昨晚战死两人，都是中枢前日刚调来的援兵；伤五人，三重伤两轻伤，重伤员已用抑制剂压住，情况稳定。东墙缺口连夜焊上了合金板，弹药消耗四成，自动炮台损毁两座，正在抢修。”
“兽潮的情况。”
“……数量过百，是庚字号建哨以来最大的一次。往年这个时节，边境不该有这么大规模的异动。”
“不该有的事情多了。”窗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慕夏看过去。说话的人坐在窗台上，翘着单腿支撑着，他二十出头，棕色短发，鹰隼似的眼睛盯着荒原方向，怀里抱着一柄狙击枪，晨光里枪体泛着冷光。他漫不经心地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枪托：“兽潮从西北方向来。我昨晚摸出去看了一路，痕迹都是新的，兽群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跑的。赶羊的狼，可比羊可怕多了。”
“苏寂，周边污染情况如何？”卫司凛对这些未置可否。
桌尾一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手指在巴掌大的仪器光屏上飞快划着。
“峰值比上月同期高三倍。”苏寂推了推镜片，低声回答，“扩散方向……确实来自于星域西北方。”
西北方，在这个边缘哨点，西北方，只有暗沉的“无主星域”。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没人接话——无主星域这四个字，在边境哨兵耳朵里约等于“别去”。可如今，它偏偏动了。
屋里静了片刻。
慕夏靠在墙上，下意识顺着窗外的方向望去——他们说的“西北方”，外面一片茫然，什么也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的精神力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西北方向，正隔着虚空一下一下地“呼吸”。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隔着水面看一团影影绰绰的光，看不清，却让人莫名地在意。
不过，对于一个Ｄ级向导，她连站在这个会议室里都像多余，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可轮不到她开口。
会议不长。
卫司凛定了调：哨点加固防线，伤者后送，小队休整一日，明日扩大周围检索范围，确认是否能在周边发现可疑污染情况，尽可能确保在他们走后，哨点不会再度遭遇昨天的情况。
同时，他也给了哨点一点应有的信心：新的轮岗支援人员、补给、都在重新有序调配，一周之内会补齐哨点全部所需。
哨点人员听了这话脸上还有疑虑似的。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这是我的承诺。”
所有人瞬间一震，似乎都像吃了定心丸一般。
慕夏看着这些人，又打量起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冰山队长，能够感受到这里的人对他那十成十的信任。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又将那道身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该说不说，长得好帅，越看越帅那种，冷酷又威严，眉目中都是锋利，却给人一种非常沉稳安定的感觉，矛盾中的和谐美。但是！气质里的那种冷几乎压过了眉眼的优势，让人很难生出什么亲近感，甚至冷到让你会自动忽视那张脸的优势……
驻守哨兵领命退出去，大厅里只剩穿银色徽记的人。
就在这时，卫司凛的目光才落到慕夏身上。
“你，过来。”声音很沉，冷冰冰的，没有波动，甚至没有多余的字。
慕夏一顿，收回“僭越”的思绪，只听他招呼自己，便止不住地觉得压力沉重。
不过，同样能让自己随时做到面上平静如水的慕夏，也不输给谁，她乖乖走过去，在长桌前站定，垂眸、双手交叠。迎接对面几道视线同时落下来，有审视，有打量，有漫不经心……
“这是新来的随队向导，慕夏，Ｄ级，天衡的实习生。”卫司凛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报一件物资的编号，“认识一下吧。”
“慕夏？”鹰眼青年上下打量她两秒，那目光像标尺，从上到下量了她一遍，眉毛一挑，“Ｄ级？还是实习生？”
“……嗯。”
“啧啧啧。”
那声“啧”里什么都有了。慕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记账：很好，你个棕毛！
“中枢是真没人了？”鹰眼青年抱着胳膊，语气笑得轻佻，光听听就想揍他，“随队向导配个Ｄ级的实习生——凛队，咱这队伍是要改幼儿园了吗？来咱这儿刷经验，不怕把命刷没了！”
“惊枭，认识一下。”卫司凛叫了一声名字，语气淡淡，命令重复。
任惊枭立刻收了声，但脸上那副“我又没说错”的表情一点没藏，却还是讪讪开口，“任惊枭，Ａ级，七队侦察兵。”
“苏寂。”卫司凛继续。
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慕夏两秒，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你身上什么味道？”
慕夏一愣：“啊？”
“不是，我是说精神力气息。”苏寂推了推镜片，眼中都是审视，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你的精神力波动很特别，和普通向导不一样。像……草。青草，混着溪水。”
慕夏脑中警铃大作！天啊，你快闭嘴吧你！我控制着呢，为什么会能感受到这些！
“苏寂。”卫司凛开口，眉头皱起来一些，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
“哦，职业病，我是苏寂，Ａ级工程师。”苏寂重新低头去摆弄仪器。
慕夏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心里对这个感知敏锐得过分的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叹号。她得离他远点，好可怕。
“严铁钧。”
一个黑塔似健壮的大个子，黑熊一般，听到点名猛然站起来，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话都没有一句，又坐下了。
“岑肆。”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怀里盘着一条吐信的黑蛇。他瞥了一眼慕夏，抱着胳膊站起身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椅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那声音跟这个人一样让人不悦，“Ｂ级，我用不着向导。”
好好好，都不藏着掖着，真的是个顶个的不友好啊！慕夏已经要气笑了，真的是靠自己的意志力才维持着面上不挂脸。
“秦子夜。”
“向导好。我是秦子夜，开船修船跑腿的，有事你就说话。”秦子夜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眉目圆润，笑起来眼睛先弯成两道月牙，一把软塌塌的茶色短发，不笑也像带着三分喜气；往人堆里一站，活像只圆滚滚的雪鸮蹲在枝头。
“你倒是会来事。”任惊枭嗤他。
“总比你个毒舌强。”
一个人缓缓自桌尾站起身来，打断了两个人争执。这人一头银色长发扎着，看起来温文尔雅，虽然一身军装似乎也压不住那种良好的修养气质，他的位置离慕夏很近，因此转过身来，到她身前，淡笑对慕夏点头，“你好，我是云砚，副队长，欢迎你的到来。”随他动作，一直趴在他脚边的一只灰色“大狗”也站起身来，靠近慕夏，围着她转了一圈，又嗅了嗅。
慕夏低头看着这狗，有点紧张，可是看着那雾气一般细腻的皮毛，又生出一种很想上手薅一把的感觉。
忍住忍住。这不是撸狗的时间。
那“大狗”似乎感觉到什么，刚要走开，又停下来，转头又绕了慕夏一圈，最终竟然在她脚边卧了下来。
——她没注意到，在她低头关注狗的时候，对面这银发男人不自觉的又打量了她一遍，面上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一场认识下来，她面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心里已经开始给这队人挨个贴标签了：冷面阎王，一个；毒舌鹰眼，一个；人畜无害却很敏锐，一个；黑熊哑巴，一个；盘蛇阴阳人，一个；圆脸和气包子，一个；银发温柔款，也是看着最正常的一个——但是，根据慕夏多年读书、看剧的经验，这种最正常的说不定才最需要提防。
总而言之，一个也惹不起。
“好了，就这些人。”卫司凛垂着眼，把桌上那叠报告往旁边一推，开口，“你的职责，回头云砚会交代。”卫司凛最后看了她一眼，“先熟悉环境。”
“是，队长。”慕夏温顺低头。
屋里气氛这时才松动下来，但慕夏清楚，那种松动和她无关。这一场会议下来，她清楚的知道，在这个地方，不管是客气还是不客气的，其实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小队八个人，最低的也是Ｂ级。她这个随队向导，在队里像个多余的挂件。
这不是个实习的好去处，真正的战场前沿，没人有空把她这种货色当个宝贝调教。
她低头，摸了摸衣领里冰凉的玉佩。
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不应该是个挂件。但是，她可不是什么大女主，她不想惹麻烦。
但她其实更知道，在摸清这支队伍的底细之前，当个挂件才是最优解。
挂件不惹眼，挂件不犯错，挂件熬到实习期结束，就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深呼吸，像是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少说话，多观察，苟住。
不过这个世界指定是有点说法的，有些事就是越不想越会出现。
慕夏的挂件生涯，一周都没坚持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冒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