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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一夜   端妃得 ...

  •   端妃得宠的消息,是傍晚传回来的。

      传话的小太监一路跑,跑得帽子都歪了,进门就喊:“娘娘!陛下翻了娘娘的牌子!”

      整个永和宫像被人掀了盖子。烧水的烧水,熏香的熏香,换帐子的换帐子。
      粗使的太监跪在院子里擦地,擦得青砖能照出人影。厨房那边杀了一只鸡,鸡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管衣裳的宫女把箱子全打开了,一件一件往外翻,翻得满头是汗。

      “这件太素。”
      “这件太旧。”
      “这件——这件是去年做的,陛下没见过。”
      端妃坐在妆台前,手一直在抖。抖得连簪子都拿不稳。
      江殓侯在旁边,替她把最后一缕头发盘上去。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暖的。
      “娘娘别抖。”
      端妃从铜镜里看他。
      “我怕。”
      “怕什么?”
      “怕他……”她顿住了,没说下去。

      江殓知道她怕什么。
      他在后宫里见过其他这样的女人——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一句“陛下今夜歇在别处了”。

      “娘娘,”江殓把银簪别好,瞧了瞧铜镜,“您今儿别戴重的东西。”
      “为什么?”
      “陛下见惯了珠翠。”江敛对她笑了一下,“您戴得越素,他越看得见您这个人。”
      端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把耳朵上那对坠子摘下来,放在妆台上。那对坠子在桌上滚了一下,在桌沿停住了。

      * * *

      入夜,雪下大了。

      江殓被派去廊下跪着。
      皇帝来的时候,宫里的奴才都要在廊下跪迎,头不能抬,眼不能看。

      他挑了第三根廊柱。
      为什么挑这根,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这根柱子后头有一小块背风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从这里能看见院门。

      江敛跪下去。
      膝盖压在青砖上,凉意透过布料贴着皮肉。

      一开始还好。雪落在背上,一层一层,很快就把他的肩压白了。他不觉得有多么冷。
      过了半个时辰,凉气开始往上爬。
      从膝盖爬到大腿,从大腿爬到腰,从腰爬到胸口。
      江殓的手撑在砖上,指尖冻得发紫。
      他偷偷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前挪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膝盖开始疼。那种疼很钝,像有人拿一块石头,慢慢地往骨头里碾。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没有动。数着更鼓。
      二更。
      三更。
      宫道上一直很安静。

      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很快走过去了。
      又听见一阵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咯吱”响。

      直到远处传来摇曳的灯光。
      先是两盏,然后四盏,然后八盏。
      灯光在雪里晕开,像一串泡在水里的月亮。

      銮驾到了。

      江殓额头快要贴上地面,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砖。
      砖缝里有一根枯草,被雪压弯了,弯成一个很低的弧。

      先靠近的是脚步声。
      是抬辇的太监的脚。他们走得很齐,八个人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然后才是靴子,和一点很轻的响动。

      是玉佩。
      “叮”的一下,又“叮”的一下。

      再然后,是一股味道。

      龙涎香。
      那股味道很沉,压在雪后的冷气上头,一点一点漫过来,混着一点酒气。

      靴子走着走着,忽然停在江敛面前。玄色的,绣着暗金的云纹。
      靴尖离他的手,不到一尺。

      江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闻见那股味道更近了。
      近到只要抬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张脸。

      江殓没去看。他把头压得更低了,贴在湿冷的砖上。

      那靴子只停了一息。又动了,越过廊下的奴才们,继续往里走。

      “陛下——”端妃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又软又抖。

      门开了又关。

      江殓跪在原地。雪还在下。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殿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才慢慢地,把额头从砖上抬起来。
      膝盖早已经麻了,麻得没有了知觉,像两块不属于他的石头。
      江殓撑着砖,换了换姿势,把腿伸直了一点,疼得倒抽了口气。

      * * *

      殿里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
      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抬手,替坐着的那个宽了衣。
      衣带解开的时候,那个影子低了一下头。

      江殓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把额头贴回砖上。雪落在他的后颈上,化了,顺着领口流进去。

      就这样跪了一夜,像个不起眼得石雕。
      不是他想跪,是没人叫他起来。

      中间有宫女进出过两回,端着水,端着汤,从他身边过去,谁也没看他一眼。

      * * *

      天快亮的时候,殿门开了。

      端妃的贴身宫女出来,看见江殓还跪着,呆了一下。
      “你怎么还跪着?”
      “奴才不敢起。”
      “娘娘都歇下了。”宫女打了个哈欠,“你回去吧。”
      江殓撑着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扶着廊柱,缓了好久,才站稳。
      “喏。”
      宫女扔给他一小块银子。
      “娘娘赏的,快回去休息吧。”

      银子落在雪上,“噗”的一声轻响。
      江殓慢慢弯腰捡起来,二两。
      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银子是凉的,攥了好一会儿,才被手心捂热。

      江殓往自己屋里走。每迈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用冰坠子往里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了很久。
      走到东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正殿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的灯已经灭了。

      * * *

      江殓推门进去,坐在床沿上,把裤子卷起来。膝盖上赫然跪出了两块淤青,紫得发黑,中间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看着那两块紫,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把银子放在桌上。

      二两。

      跪一夜,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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