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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钗 端妃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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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得宠的第三天,要戴那支累丝金凤钗。
昨夜皇帝夸过她的头发,说:“你这头发好,压得住东西。”
端妃记在了心里。
那天早上她起得早,坐在妆台前,心情很好,让宫女从暗格里把钗取来。
暗格在妆台最下一层,一块木板,推开来,里头铺着红绒。
宫女一看,大惊失色:“娘娘......这里头是空的!”
端妃蹙眉伸出手,往里头摸了摸,指尖在木板上刮出一点声音。
她把手抽出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上沾到的灰。
“钗呢?”
宫女们跪了一地,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钗呢。”
还是没人说话。
端妃的声音不高,可屋里的人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江殓站在旁边,把手里那把梳子放下——放得很轻,齿朝下,摆在妆台角上,摆得很正。
然后抬起头:“娘娘。”
“你去查。”
“是。”
* * *
江殓查得很卖力,先去了库房。
管库房的老太监正在烤火,见江殓进来,赶紧站起来:“福公公。”
“库房的册子,给我看看。”
“哪一本?”
“首饰的。”
老太监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吹了吹灰,交到江殓手里。
江殓一页一页翻,翻到“累丝金凤钗”那一行,后面是空的——没有出库记录。
“这支钗,没出过库?”
“没有。”老太监凑过来看,“要是出库,小的这里要记的。”
江殓合上册子,还给他:“劳烦。”
“福公公,”老太监忽然压低声音,“这是……出事了?”
江殓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没出事。”他说,“只是娘娘要戴,找不着了,我来问问。”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那老太监轻轻松了口气。
* * *
第二个问的是管妆奁的宫女,叫春杏。
春杏跪在廊下,脸白得像纸。
“上个月,你见过那支钗没?”
“见过。”春杏急切地说,“小的还擦过一回。”
“什么时候?”
“九月里。”她想了想,“那天下雪,娘娘没出门,让小的把妆奁都理一遍。小的理到那支钗,用软布擦了,又放回去了。”
“放回哪儿?”
“暗格里。”
“你放回去的时候,暗格里还有别的什么?”
春杏愣了一下:“有……有一对珍珠坠子,还有一只小匣子。”
“小匣子里是什么?”
“小的没敢开。”
江殓点点头:“你回去吧。”
春杏磕了个头,爬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福公公,”她声音发抖,“那钗,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您真的知道?”
“真的。”
春杏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 * *
第三个问的是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叫三儿,还是个孩子。
这孩子怕生,低着头不敢对视,江殓就蹲下去,跟他一般高。
“你别怕。”江殓说,“我问你一件事。”
三儿怯怯的点头。
“九月里,你有没有见过刘公公捧着一只匣子,往宫门那边去?”
三儿的眼睛转了一下,犹豫到:“......有。”
“哪天?”
“记不清了。”三儿说,“那天挺冷的,我正扫院子,看见刘公公从东厢出来,抱着个布包,露出匣子边。”
“布包?”江殓问。
“嗯。”三儿点头,“蓝布的,包得挺严实,就露出一个角。”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
三儿想了想:“刘公公没说话,就冲我笑了一下。”
“笑了?”
“嗯。我记得,刘公公平时不冲我们笑的。”
江殓没接话,蹲在那儿,看着三儿的脸。
十二岁还未脱稚嫩的脸,眼睛很干净。
“三儿。”
“哎。”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三儿摇头,“我跟谁都没说。”
“往后也别说。”
“哎。”
江殓摸出两枚铜钱,放在他手里。
“买糖吃。”
三儿捏着铜钱,眼睛亮了:“谢谢公公!”
“去吧。”
三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公公。”
“嗯。”
“刘公公是不是要倒霉了?”
江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不知道。”他说,“别乱问。”
* * *
江殓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传给端妃。跟念故事一样,不加评论,也不加猜测。
“库房的册子上没有记。”
“管妆奁的说,九月里还见过,擦了放回去的。”
“洒扫的说,九月里看见刘公公捧着匣子往宫门去,还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完,停一下,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块砖:“还有一件事。”
“怎么?”
“奴才给刘公公收拾屋子的时候,”江殓说,“看见床底下有只箱子。箱子没锁严。”
“里头是什么?”
“一叠纸。一叠当票。”
端妃不置可否,江殓就继续说:“最上头一张,写着累丝金凤钗一支。”
殿里静了一会儿。
“当了多少?”
江殓抬起头:“三十两。”
端妃坐在梳妆台前,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妆台上敲。
一下。
一下。
“刘德全,”她忽然问,“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娘娘,十二年了。”
“十二年。”
端妃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也很薄。
“十二年,他把我陪嫁的东西拿去当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声音。
江殓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娘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奴才多一句嘴。”
“说。”
“这事儿,不能嚷。”
端妃抬眼看他。
“嚷出来,全宫都知道娘娘的东西被奴才当了。传出去,是娘娘治下不严。”他说,“况且……刘公公在宫里三十年,外头认识的人多。真闹起来,未必查得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
江殓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和端妃对视。
“娘娘,”他一字一句的说,“您不是要查。您是要他怕。”
端妃眨了下眼:“怎么说?”
“您把他叫来,什么都不问。”江殓的声音很轻,“您就把那本册子摊在桌上,让他自己看。他要是聪明,自己就跪了。”
“他要是不跪呢?”
“那娘娘就问,问他,那凤钗,当了多少。”
他顿了顿:“看他说不说实话。”
端妃的呼吸停了一拍,盯着他看了很久。
江殓没有回避。
就那么站着,眼睛垂着,睫毛压得很低。
“福禄。”
“奴才在。”
“你这颗心,”她说,“比我狠。”
江殓低下头。
“奴才的心,是娘娘的。”
端妃没再说话。
她抬手,把妆台上那面铜镜翻了过去。镜面扣在桌上,“咚”的一声。
“去吧。”她说,“办好了,我升你做掌事。”
江殓跪下磕头。额头贴在砖上,闭了一下眼。
“谢娘娘。”
江殓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
雪停了,日头从宫墙那头爬上来,红得很淡。
他站在廊下,这里没有其他人。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散开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