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樟木箱 机会来 ...
-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更早。
十月十七,晌午刚过,端妃身边的丫鬟来叫刘德全,说是要问年底份例的事。
江殓此时正在廊下扫雪,看见刘德全从东厢出来,仔细整了整衣领,跟着那人走了,脚步很快。
江敛没反应,握着笤帚继续扫。一下,一下,把雪推到墙根。
扫到东厢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
江殓轻轻把笤帚靠在墙上,摆正了。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近门缝。
屋里静悄悄的,没声,也没人。
他听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太久。
听到远处有风声,有鸟叫,有谁在院子里倒水,“哗”的一声。
没有别的。
于是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炭味,混着药味。
帐子垂着,帐钩上的沉香珠子轻轻晃了一下。
炭盆里的火压得很低,只留一点红。
江敛扶着门框站了一会,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暗。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走到床边轻轻蹲下去。
床底下有一只樟木箱子。上了年纪,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
江殓从裤腰里摸出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攥热了,才插进锁孔。
“咔”的一声。
他停下动作,侧头听了听门外,才把箱盖慢慢掀开。
箱盖很沉,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老骨头在响。
一股味道冲上来。混着樟脑,旧绸子,还有一点潮气。
最上头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江敛把衣裳一件一件捧出来,放在床上。
底下有一只小匣子,打开,里面装的是首饰: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落了灰。一对耳坠,珍珠的,有一颗已经发黄了。一只玉镯,缺了一个角。
都是主子不要的旧物,不值几个钱。
江敛看到匣子底下压着一叠纸,小心翼翼地把纸捧出来看。是一叠当票,二三十张,用一根细绳捆着。
他解开细绳,垂眸细细看过这些当票;纸很脆,翻的时候要轻。
第一张:
“九月十二,银镯一对,当银五两。”
第二张:
“十月初三,珍珠耳坠一对,当银八两。”
一张一张往下翻。
字是应该当铺先生写的,笔画又细又长,像一群瘦骨嶙峋的人。
翻到第十几张,他停住了。
“十月十一,累丝金凤钗一支,当银三十两。”
江殓蹲在箱子前,那张纸抖了一下。他把纸抚平,又仔细看了一遍。
累丝金凤钗。
我认得。他想,那是端妃的陪嫁。
这是端妃入宫大婚那年戴过一次的,后来一直收在妆台的暗格里。去年还拿出来看过,对着镜子比了比,说等过年再戴。
三十两。
江殓跪下来,坐在自己脚上,瞅那叠纸,掐着手指算:
他一个月月钱八百文,一年不到十两。
三十两,多过他三年的月钱。
忽然想起刘德全那句话——
“这宫里,舒坦是要花钱买的。”
哦,原来刘德全的舒坦,是拿主子的东西买的。
江殓想了想,把当票放回去。
一张一张码好,连折痕都对上。到最后一张,角上有点卷,他伸手,把它压平了。
然后把细绳重新系上,系了个跟原来一样的结。
他把匣子压回去,按原来的顺序,把衣裳一件一件捧回箱子里,抚平,盖上箱盖。
“咔哒”一声,锁上。
江殓想站起来,但是腿跪麻了,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过了一会,他忽然低头看去。地上有一层薄灰,刚才跪过的地方,留下一个膝盖印。
于是又弯腰,用袖子去抹那个印子,抹了几下,匀了。
最后退到门口,又看了一遍屋里。
帐子还是垂着的。
炭盆里的火,还是那么低。
帐钩上的沉香珠子,已经不晃了。
江殓推门出去,笤帚还靠在墙上。他拿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扫雪。
扫到第三下,他听见前殿那边传来说话声。
刘德全回来了。
江殓低着头,一笤帚一笤帚地扫。扫得很专心。
刘德全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扫干净点。”
“是。”
刘德全没多说,走了。
江殓继续扫,一下,一下。
雪被扫到墙根,堆成一条白线。
* * *
夜里,江殓躺在通铺上。
其他人睡得正沉。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最里头那个十三岁的翻了个身,又嘟囔起来。
“娘……”
江殓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他想起白天那张当票。
想起“三十两”三个字。
想起把箱子锁上时,那声“咔”。
江殓伸手摸了摸裤腰,钥匙还在。
凉的,硬的,硌着骨头。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外面,更鼓敲过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