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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兵权定盟 元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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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六年,仲冬。千里冰封,万里飘雪。屋檐下的冰棱如剑戟倒挂,窗棂上得冰花结了一层又一层。炉火再旺,也挡不住从缝隙里挤进来寒气。
这一日,陆怀渊把陆聿珩叫到床前,屏退左右,房内只有父子二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陆聿珩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朔恒的虎符。
第二日,城主府下令。即日起,朔恒所有的军务,全权由少主陆聿珩管理统辖。
消息一传出来全城震动、议论纷纷,老城主放权,意味着陆聿珩正式成为朔恒的掌权人。
陆聿珩主持朝政的第一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臣子们,一时间都默契的转变态度,表态效忠。有人真心实意的拥护陆聿珩,觉得他年轻有为比老城主更有魄力。
有人则是见风使舵,嘴上说着效忠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陆聿珩刚刚得势,他们便暂避锋芒,等将来有机会再说。
还有人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打鼓。陆聿珩年轻气盛手段又硬,将来会不会拿他们这些老臣开刀?
许伯言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跟着众人一起行礼。他心里清楚,陆聿珩现在是少主,将来就是城主。
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陆聿珩身边最亲信的人,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许家的地位更稳了,坏事是儿子和陆聿珩走得太近,将来万一陆家有什么变故,许家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儿子一眼。许时安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黏在陆聿珩身上,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许伯言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许时安在议事厅里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从容调度的男人,心里生出一种恍惚感。
他第一次见到陆聿珩的时候,这个人还只是个刚从边境回来,沉默寡言的少年。三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朔恒之主了。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许时安帮着收拾文书,陆聿珩坐在主位上,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累了?”许时安问。
“还好。”陆聿珩放下手,问他:“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嘴上没有异议罢了。”许时安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在一旁。
陆聿珩翻开手边的兵册,目光落在册页上,没有抬头。
“从军时带回来的旧部,这三年我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不会有二心。”他指尖压住一页,“卡在中间的,是父亲留下的几位老将。虎符是父亲交的,不是他们推举的,他们要先看我压不压得住。”
“今日一早点过营了?”
“点过了。”他的指尖沿册边划过,“两营册械不符,一个营一个营当面点数,查实几个克扣军械的,已革出兵籍,交军法处置。”
“几位老将都请到中军帐点卯。”陆聿珩合起兵册,虎符压在册面上,“帐中只认虎符,旧例资历,无人再提。营兵还留在原营,谁再推诿,账都记着。”
许时安拿起一旁核过的粮册,推到案中。“城仓的账我连夜核了。”他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此次交接空档冒出来的几处亏空。”
陆聿珩扫过账页,点了头。
“已经报长史署核定,按律处置,为首的已革出吏署。”
陆聿珩取过一串铜钥匙,压在兵册边上。
“武库和军需的钥匙,我已经收回来了。”他指节在钥匙上一叩,“没有我的手令,谁也开不了库门。”
“堂上那些老臣呢?”许时安问。
“肯办事的,给差事,给体面。其余的,这几日议事,不必在问过他们。”陆聿珩声音不高,“谁手里不干净,我心里有数。现在先不点破,留着更有用。”
许时安合上粮册,指腹压在卷边。这几日下来,接差事的已各领了职事,观望的还站在原处;营里无人再拿资历挡军令,署里递上来的公文也不再绕弯子。城仓账册归拢,武库钥匙归口,军令已经能直达营署。
陆聿珩开口:“兵权交接,外面的人先看的是家里乱不乱。”
“家里稳住了,轮不到他们出手。”他把兵册压到一边,“可旧署旧人,靠不住的终究靠不住。钱粮、军械、密档这一路,得交给一个不经这些旧人、我能直接信得过的人。”
案上兵册、粮册、铜钥匙并作一处,窗外落雪压在檐瓦上。
陆聿珩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许时安面前。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比许时安之前拿到的那枚更厚重。
“这是?”许时安看着令牌,没有上手接。
“内库的令牌。”陆聿珩将令牌托付给他,“钱粮、军械、密档,凭此令可调。”
许时安的手指微微一颤,他知道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之前那枚令牌,只是让他可以自由出入陆府;而这枚,是把朔恒的命脉交到了他手里。
钱粮、军械、密档,这是一个势力最核心、最重要的东西。陆聿珩把这些交给他,等于把自己的后背完全露给了他。
“珩之,这……”许时安身形后撤,颤声开口:“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陆聿珩再将令牌往前一递,“你值得。”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是煽情的告白。他看向陆聿珩,那眼神深邃而炽热,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得坚定。可许时安却觉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重。
廊下的初遇,城楼上的一瞥;第二年账房里的彻夜核对;第三年中秋城墙上的一夜长谈;施粥时的解围,探查时的暗中保护,风雪中的守候,受伤归来时那句脱口而出的“珩之”。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比有些人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
他们一起经历过流民的骚乱,一起对抗过四城的暗流,一起在风雪中守候,一起在深夜里批文书。
这份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是三年里的日日夜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所以当这枚令牌放在面前时,许时安并没有犹豫太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令牌。令牌触手冰凉,却像一团火,烧得他胸腔发烫。
“好。”他开口,声音很稳,“我替你看着。”
没有什么“我愿意”,没有什么“生死与共”。可陆聿珩却笑了,那笑容虽浅,却犹如冬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彼此之间。他伸出手,覆在许时安握着令牌的手上,轻轻按了按。
“从今以后,”他说,“你我共掌朔恒。”这其中没有权衡利弊的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信他,便是信自己。
许时安指节原本绷着的力道慢慢松下来,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和那枚躺在掌心的青铜令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当夜,许时安回到许府,没有睡。他坐在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望着那白纸出神。他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笔,复又放下就这么反反复复。最终,他只写了八个字:
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母亲的玉坠,此刻还在哥哥身上。他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互相挂心的人。
窗外风雪未停,朔恒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罗家在关外磨刀霍霍,四城在暗中各怀鬼胎,程家与北境藕断丝连。
而北境的连庆山,正冷眼旁观着中原的乱局,等待着南下的时机。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雪停了之后,就该变天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会把所有人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