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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欲来 罗家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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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犯境的铁证送到四城之后,局势果然缓和了些。武氏停止了囤粮,狄氏象征性的解散部分私兵,陈氏和姜氏也派人送来了“共御外侮”的盟书。
可陆聿珩知道,这只不过是隐藏在暗流汹涌下的表象。“他们不是怕了,是在等,”他眼神犀利,把盟书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罢了。”
许时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泡在书房。四城文书、军队布防、城内公务,一摞接一摞送进来,又一份一份批出去。案上的公文从晨光堆到日落,陆聿珩的眉眼间已熬出了沉色。
外有罗家和北境虎视眈眈,内有四城各怀鬼胎,朔恒的老臣们还各有各的心思。
陆聿珩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要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其中的艰难,外人根本想象不到。
还有另一桩事压在所有人心头,陆怀渊城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入冬以来,老城主就卧病在床,药石罔效。陆聿珩每日处理完公务,还要去侍疾,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下。
许时安去过一次,正赶上陆父咳血。那血是暗红色的落在绢帕上,在素白底色的映衬下红的格外刺目。陆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还留着洞悉人心的压迫感。
他看到许时安进来,无力的想要抬起手。嘴唇刚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先涌了上来。陆聿珩立在床边,一手扶着父亲的背,一手递过绢帕。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等着父亲咳完,然后接过染血的绢帕,递给候在一旁的侍从。
这一日,许时安处理完流民安置的公务,已经是子时了。他经过陆聿珩的书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没关,他推开门看见陆聿珩趴在案上,手里还握着笔,竟然睡着了。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烛火快燃尽了,光影摇曳照在他疲惫,眼下带着青黑的侧脸上。
许时安站在门口,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在外人面前,他是城府深沉的少主;在下属面前,他是杀伐果断的少主。可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样子。
许时安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陆聿珩身上。然后他拿起案上未批完的文书,一封一封地帮着批阅。
他不懂军务,但民政、粮草、账目这些事,他近日跟着处理了不少,还是能帮上忙的。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陆聿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案上的文书已经批了大半。他抬起头看见许时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笔墨也沾晕了衣袖。
陆聿珩借着光线一寸一寸的描摹着他的轮廓,视线流连在那粉润微微嘟起的唇瓣上,流连在那闭合的双眸上,长睫如扇。
陆聿珩看了许久,没有叫醒。只是轻轻起身把大氅解下来,又重新披在许时安身上。动作很轻,可许时安还是醒了。
“珩之?”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你醒了?”
“嗯。”陆聿珩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你太累了就帮着批了些文书。”许时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军务的我没动,只批了民政的。”
陆聿珩拿起一封文书看了看,批得很妥当甚至比他自己批的还要细致些,“多谢。”
“客气什么。”许时安站起身,“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陆聿珩叫住他,“陪我坐会儿。”
许时安依言坐下,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案上的文书上,也照在两个人之间。
陆聿珩很是享受这独属两人的宁静氛围,坐了一会才开口:“我父亲的身体,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珩之……”他知道陆父病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没事。”陆聿珩叹了一口气,“人总有一死。他戎马一生,守住了朔恒,对得起陆家的列祖列宗。”话音未落,又道:“只是他走之后,朔恒的担子就全压在我身上了。”
许时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也很苦。“珩之,”他柔声道:“还有我”。
陆聿珩闻言抬起头看着他,似是在分辨什么。
晨光落在许时安温润的眉眼上,他迎着陆聿珩的目光,没有闪躲。“我会帮你。”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陆聿珩的眼神动了动,他伸出手覆在许时安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握了握。
“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可两个人交握的手暖得很。
这一日之后,陆怀渊的病情时好时坏。陆聿珩正式接手朔恒的所有事务,从军务到民政,从外交到内卫,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许时安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两个人常常在忙到深夜,一个批军务,一个理民政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这一日,许时安收到了哥哥的来信。信是从青崖关送来的,信封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沾着雨雪的痕迹看得出一路风吹日晒。
许时华的字还是那样遒劲,信里说一切安好,边关的雪比朔恒还大,将士们都在操练,让家里不用担心。
许时安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来。他知道哥哥是怕家里担心,才只报喜不报忧,青崖关天寒地冻,哪有那么容易?
他提笔回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哥哥保重,家中一切安好。”
再往后一段日子,四城的使者来了一拨又一拨。有试探的、结盟的、挑衅的,但都被陆聿珩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武氏的使者最是嚣张,进门时腰上还佩着刀。茶过三巡,他才开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朔恒兵力不足,武氏愿出兵相助,酬谢不过三城之地。
陆聿珩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让人端上一杯茶,说了句“使者远道而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末了,只话家常,不谈正事。
那使者坐了半个时辰,见陆聿珩始终不接茬,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陈氏和姜氏的使者则圆滑得多,先是道贺陆聿珩年少掌权,再是表同心抗敌,问起罗家在山道上的动静。最后,旁敲侧击的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陆聿珩从容应对,话留三分。既没透露半点虚实,也没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几拨使者走后,四城那边果然安静了不少。罗家那边,山道清理完毕后却迟迟没有南下,似乎在等什么。
整个朔恒,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迟早要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