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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家犯境 元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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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七年,孟春。
朔恒的冬雪还没化尽,北风卷着残雪打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议事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却没人觉得暖。
陆聿珩坐在主位上,案上摊着一封密报,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
案下站着朔恒的文武属官,人人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出一口大气,就撞在少主那道冷得像刀的目光上。
许时安站在侧位,他如今是朔恒的记室参军,掌文书谋划,凡有议事,皆可在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距离冬季的陆父放权,陆聿珩正式执掌朔恒,已数月有余。
这三个多月里,东境维持着微妙的太平,四城安分,罗家也没有大的动作。许时安以为,至少能安稳的度过这个春天。
可乱世之中,安稳从来都是奢望。
“念吧。”陆聿珩开口,语调分不清是忧是怒。
亲卫听令接过密报,展开念道:“固岭急报:元启七年正月二十三,罗家出动骑兵两千余人。突袭固岭以北三村,屠戮百姓四百余口,掳走牛羊粮草无数。固岭武氏出兵追击未果,罗骑已安然退回关外。”
议事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即灭。一时间没人敢说话,连平日里最爱插嘴的几个老臣,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四百余口,许时安的手指攥紧衣袖。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些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流民,想起那些饿死病死的老人和稚童。
本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冬天,又来了。
“罗家这是在试探。”说话的是沈策,是陆怀渊安排到陆聿珩身边,作为陆聿珩的首席谋士。
“他们是在一步步的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试探四城的反应。如果我们不着手回应,下一步就是更大规模的劫掠。”
陆聿珩没有说话,密报呈在案上,他目光扫过底下众人,音色低沉:“诸位都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话音落了片刻后,才有一个老将开口:“少主,罗家盘踞关外多年,骑兵骁勇,若贸然出兵,恐怕……”
“恐怕什么?”陆聿珩不等人说完便厉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恐怕打不过?还是恐怕损兵折将?”
老将不说话了。
许时安站在侧位,看着陆聿珩的侧脸。短短数月的时间,这个人比之前更沉了。从前他是少主,虽然城府深,但身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如今他是朔恒的话事人,那份锐气被藏在了更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可许时安知道,这份沉稳下面藏着的是怎样的铁血和谋略。
“罗家劫掠的是固岭的地盘。”另一个属官开口,“按照盟约,固岭武氏应该自己处理。我们若出兵,则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陆聿珩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属官身上,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罗家屠戮的是东境的百姓,掳走的是东境的粮草牛羊。固岭是东境的固岭,百姓是东境的百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盟约变成了各扫门前雪?”
属官被批的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许时安在心里暗暗苦笑,他知道陆聿珩说的是对的。乱世之中,如果各扫门前雪,最终只会被各个击破。
可道理归道理,要行动起来就是两码事了。四城各怀鬼胎、人心难测,真要联合起来讨伐罗家,谈何容易。
陆聿珩将目光转向一旁:“沈策。”
“臣在。”
“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策上前一步,不紧不慢的说道:“属下以为,罗家此次劫掠既是试探,也是机会。”
“为何?”
“罗家或许以为,我们会因为四城不齐心而袖手旁观。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借此次屠戮百姓之名,联合四城共同伐罗。一则师出有名,二则可以借此战确立少主在东境的盟主地位。”
沈策的声音很稳,“至于四城是否齐心.…..属下以为,只要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足够的实力,他们会掂量的。”
待沈策话落,议事厅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应和,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着眼神,唯独没人站出来表态。
一个管粮草的属官面露难色,犹豫再三才磨磨唧唧的出声:“少主,若真要联合四城伐罗,粮草军械怕是一时难以凑齐。朔恒去年刚遭了灾,库里的存粮,”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陆聿珩并未理会,目光定定的落在密报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像是在掂量什么。待他沉思片刻后,终是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传我的命令,不日我将亲赴固岭与武氏面谈。同时修书三封,派人送往平川陈氏、清溪姜氏、流河狄氏,邀请各位家主共商伐罗大计。”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珩之。”许时安走过去,“你真的有把握说动四城?”
陆聿珩回得坦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心中并无动摇,“但不试,怎么知道?”
许时安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决心,有谋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陪你去固岭。”许时安说。
陆聿珩手指点在扶手上推敲一番,随即摇头:“固岭是武氏的地盘,此行未必安全。你留在朔恒,帮我盯着后方。”
“正因为未必安全,我才要去。”许时安目光坚定,铿然开口,“武崇山那个人,密报里写过野心不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聿珩没立刻回绝,心中反复斟酌着。“好。”他最终说,“你陪我去。”
得到答复的许时安,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陆聿珩不是需要他保护,而是愿意让他陪在身边。
命令传下去的当天下午,朔恒城就动了起来。
城门盘查比平日严了三倍,进出城门的粮车都要登记造册。铁匠铺连夜生了火,锤子敲打的声音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炉子里的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沈策着人清点军械库和粮草。粮册摊了一桌子,兵器架上的长枪一把把擦过,箭簇按捆装车运到校场。
许时安和陆聿珩议完事出来,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店铺虽照常开着,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比往日少了些许。
途中,许时安遇到几个兵卒正围在一起,嚯嚯磨刀。路过他们身边时,听见一个年轻士兵担忧道:“这是真要打仗了。”
旁边的老兵停下手里的动作,用袖口拂去刀刃上的浮灰。随后缓缓举起,锐利老辣的目光游走在眼前寒芒的刀刃上。他没有接话,只把刀往膝上一横,低头继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