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披氅赠牌 ...
-
秋夜的寒气从窗缝钻进来,许时安穿得薄,肩膀瑟缩了一下。
陆聿珩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走到许时安身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大氅上还残留着陆聿珩的体温。许时安整个人被裹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顺势拉近。近到许时安能感觉到他呼吸,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碰到陆聿珩的下巴。
“夜里凉。”陆聿珩目光悠悠的看着他。
许时安闻言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动。他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垂着头不敢看身后的人。“多......多谢少主,”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陆聿珩依旧没有松手,但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就这样站在许时安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陆聿珩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退开,现在就退开。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只想多站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过了很久,陆聿珩才依依不舍的退开一步。许时安听见身后人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早了,”他说,语气也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你歇着吧。我走了。”
许时安转过头,他看着陆聿珩重新拿起那件大氅。那件刚披在自己肩上,染上自己气息的大氅重新穿上。
“少主。”许时安叫住他。
陆聿珩停下脚步,回头看。
许时安犹豫了一下道:“流民安置的事,我想帮上更多的忙。”
陆聿珩瞧着他,眸色渐深,“好。明日我让人把流民的名册和城主府的账目送来,你先看看。”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许时安知道,陆聿珩说到做到。
陆聿珩推门离去。
许时安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肩上似乎还残留着大氅的温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指尖有些发烫。
这一夜,许时安失眠了。不是因为时局,不是因为哥哥。他躺在床上,想起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一直到天快亮才眯过去。
陆聿珩回到府里,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案上摊着未处理的公文,一笔没动。侍从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看见少主对着烛火出神。
第二日天一亮,陆聿珩还是让人把流民的名册和账目送去了许府。
账目送到第五日还是出了事,不是流民闹事是起了流言。
这五日来,许时安每日天不亮就到南门口的粥棚,亲自掌勺盛粥。城主府的粮仓见底,许时安便把自己的月钱拿出来添了药材和粗粮。
有老妇人接过粥碗,颤巍巍地给他磕头、道谢。他连忙扶起,说“老人家不必如此”。有孩子饿得直哭,他便多舀半勺,耐心哄道“慢点喝,小心烫”。
守城的士兵看在眼中,私下里议论说许家二公子心善是个好人。
可这些话传到许伯言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许伯言没有当场发作,他在长史署处理完公务,回到家时许时安还没回来。他坐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门外的脚步。
“施粥的事是少主的意思?”许伯言坐在案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许时安站在案前,脊背挺直,“陆府出粮,我去盯着。”
许伯言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时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碰这些事吗?”
许时安没有说话。
“因为这乱世,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许伯言放下茶盏,“你这样做别人会说许家在收买人心,流民会记住你的恩情,却不会记城主府的。你救得了这一城的流民,救得了下一城吗?”
他略一停顿,又道:“你哥哥在军中,我从不担心他。他是武将,上阵杀敌凭的是刀枪。可你不一样,你走的是文路,将来要在这乱世中立足靠的不是善心是分寸。”
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雾,朦朦胧胧地挡在前面。
乱世之中,善心和分寸到底该怎么平衡?他没有答案。
“父亲的意思是……”
“我没有怪你。”许伯言目光复杂,“你做的是善事,这一点我不否认。可你要记住,做善事也要讲方法。你一个人扛不起这天下,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更多人。”
父亲管了一辈子钱粮律法,见过的人和事比他多得多。几十年宦海沉淀下来的话,不是道理,是命。
许时安没在辩驳,低眉敛目道:“儿子明白了。”
许伯言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等许时安走到门口时,又补了一句,“少主那边,你多帮着些。他是个有大志的人。朔恒的将来,在他身上。”
许时安闻言回头,父亲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城主府的方向。不过背影似乎比从前更孤独了些。
他亦没有看到,许伯言看向城主府方向的眼神里,有一种极细微的、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日,粥香已经飘到了半条街外。
许时安刚到门口,就看见陆聿珩站在棚子下。一身常服,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盛粥。他没摆少主的架子,袖子挽到手肘,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动作居然有模有样。
“少主?”许时安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路。”陆聿珩把粥递给一个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顺便看看。”
许时安心想:从陆府到南门口,才不顺路呢。
两个人并肩站在粥棚前,一个盛粥,一个分发,配合得默契无间。
日头升高,队伍不见短。陆聿珩平日在府里连茶杯都要人端,此刻却在施粥,一勺一勺的不多不少,刚好盛满一碗。有人想插队,他抬眼看了一下,那人便自己缩回去了。
陆聿珩余光里看见许时安蹲下身把一个摔倒的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孩子仰起头咧嘴笑时,露出缺了一齿的门牙。
陆聿珩把一碗粥递出去,垂眸开口:“下一个。”他没再看许时安,可不知怎的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忙到正午,流民渐渐散了。许时安擦了擦额上的汗。他看了陆聿珩一眼,这个人额上也有汗,却一句累都没喊。
“少主以后不要来了。”许时安说,“被人看见不好。”
“我来盛粥,有什么不好。”
“你是少主。”
“少主也得吃饭。”陆聿珩说着,又盛了一碗,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许时安没再劝。他知道这个人决定的事,劝不动。
陆聿珩这时递过来一块令牌。
“这是?”许时安接过来。
“陆府的令牌。”陆聿珩语气轻描淡写,“以后出入陆府,不用通报。”
铜牌触手温热。上面刻着“内院通行”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用的东西。许时安握着牌,指腹摩过纹路。
陆聿珩道:“上次让你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许时安指尖微顿。那天的事他自己没提,陆聿珩也没提。他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知道。
“是我没交代下去。”陆聿珩话中带着歉意,“以后不会了。”
从等待的半个时辰,到如今可以自由出入府邸,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
许时安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涩。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起,最终道:“少主。”
“嗯。”
“多谢。”
陆聿珩看着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放下手中的勺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忙吧,”他说。
有了令牌,许时安出入城主府就方便了许多。
上午去粥棚盯着,下午便去找陆聿珩,帮忙整理流民名册和账目。陆聿珩给他在府里安排了一间书房,就在自己书房旁边,有事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这一日许时安正在书房核对账目,陆聿珩的亲卫来叫他,“许二公子,少主请您去议事。”
书房里陆聿珩的案上放着几封密报。看到许时安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许时安在侧位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密报上。
“四城的消息。”陆聿珩把最上面一封推给他,“固岭武氏,私兵又扩充了三成。”
许时安拿起密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武氏想做什么?”
陆聿珩声音不急不徐道:“一个城主在这个节骨眼儿扩充私兵,总不会是为了打猎。”
他又递来第二封:“狄氏一样。投奔朔恒的流民,他在半路截走了一半。”
“平川陈氏和清溪姜氏呢?”许时安又问。
陆聿珩的嘴角微勾,带着几分讥讽道:“还是老样子,闭门观望。”
许时安放下密报,轻轻叹了口气,“四城结盟时都说得好听,共御外侮、互为唇齿。这才几年就各怀鬼胎了。”
“乱世之中,盟约本就是纸。”陆聿珩的语气冷冽,“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这个人对时局认知比他想象的还要冷。不是冷酷是清醒,清醒到近乎残酷。
“若真打起来。”许时安问,“朔恒能撑多久?”
陆聿珩也不隐瞒道:“被动挨打撑不住,可先下手就不一样。”
许时安心领神会道: “少主想先打谁?”
陆聿珩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琢磨了很久,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罗家。”他并未选择回避对方的问题,回答道,“打罗家名正言顺。打完罗家,四城就知道怕了。”
许时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粮仓里有多少存粮,每天施粥耗多少,能撑多久。他没说出来,但陆聿珩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算。
“我让人查过。”陆聿珩说,“城东的商户手里有粮,但他们在看风向。”
“他们再等你开口买。”许时安自是知道商人唯利是图。
“等我开口买,他们会抬价。”陆聿珩话锋一转,“但如果是你去。”
“你是许长史的儿子。”陆聿珩说,“你去,他们只会以为是许家要买,不会抬价。”
“可我也是官宦子弟。”许时安说,“商户认得我。”
“他们认得许长史,不认得你。”陆聿珩直言道,“你平日不出面采买,他们只当是许家自己要囤粮。”
许时安懂了,这又是一步棋。他看着陆聿珩,对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接手军务时,无从下手的少年了。
元启四年。
那是陆聿珩从边境回来的第二年。他刚接手军务不久,朔恒的账目乱成一团,几任老吏互相推诿欺负他初来乍到,谁也不肯担责。
陆聿珩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还是许时安主动找上门的。
“少主。账目之事,我或许能帮上忙。”他站在陆聿珩面前从容自持,“我随父亲看过几年账,知道一些门道。”
陆聿珩眸光掠过,抿了抿唇道:“好”。
那之后的一个月许时安几乎住在了账房里。他一笔一笔地核对,一条一条地梳理,最终查出了三个老吏合伙贪墨的证据,牵扯出了三年的亏空。
陆聿珩看着那厚厚一摞证据,不得不承认继冬赈之后,许时安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谁能想到一个看似只会读书的世家公子,做起公务来同样能力卓越。
“时安,”陆聿珩压下心中波澜,“以后朔恒的账目,你帮我看着。”
“好。”就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从那以后,许时安就成了陆聿珩最信任的人,两人一主一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