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安平君》龙柚

13、五城盟誓 次日晓

　　次日晓雾初散，天光已然大亮。许时安先悠悠转醒，察觉自己竟整个人毫无防备的依偎在陆聿珩怀里，手还被他紧紧握着。他的脸顿时一片火烫，他本欲抽回手，却不料惊动了枕边人。

　　陆聿珩睁开眼正好对上他躲闪不急的视线，两个人四目相对，他目光直勾勾的锁着许时安，唇畔噙着春风般的笑意，浪荡得活像个登徒子。

　　许时安被这放肆的目光盯的不自在，赶忙别过脸去。陆聿珩见好就收，从容松开握着的手，干脆利索的起身出了帐篷。

　　许时安独自坐在帐篷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方才那点不争气的心跳还在擂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深处分明还残留着对方烙下的滚烫余温。

　　四人收拾妥当，又跨鞍上马。行至午后，固岭城恢弘的轮廓已远远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武崇山早已经率领一众亲信恭候多时。一看到陆聿珩的身影，武崇山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亲切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哎呀，陆少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武城主客气了。”陆聿珩勒缰下马，利落的拱手回礼，“叨扰了。”

　　“哪里的话，少主肯亲自前来，实乃固岭荣幸！”武崇山嘴角堆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快请进，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在城里备好了！”

　　许时安随侍在陆聿珩身侧，看着武崇山那张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的脸，想起陆聿珩说过的话。武崇山此人老谋深算，素来唯利是图。这老家伙笑得越是热情，心里的算计便越深。这一次大战，武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接风宴设在固岭城的平津阁内。高阔的大厅当中设着精美案几，上面摆满风干羊肉、新酿米酒以及数盘山野珍馐，数十名侍从垂首敛息，轻手轻脚地穿梭其间斟酒布菜。

　　武崇山高居主位，案上摆着一壶烈酒，他端起酒杯向众宾致意，而后一饮而尽，席间气氛也逐渐热络起来。

　　陆聿珩安坐在客位，许时安则陪伴在身侧。武家的几位核心人物分列作陪，其中一名身着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正是武崇山的嫡子武仲。

　　酒过三巡，武崇山方放下酒杯，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沉痛与惋惜。他叹息道:“陆少主。罗家这次悍然劫掠，当真是欺人太甚，四百多口无辜百姓啊，说没就没了。我武氏兵力不足，待调兵赶到时，罗骑早已扬尘而去。说起来，老夫当真是惭愧啊。”

　　“武城主言重了，不必过分自责。”陆聿珩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语调温和的劝慰，“罗家骑兵一向骁勇来去如风，固岭能依势守城已是不易。”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意难平啊。”武崇山重重的摇了摇头，“这罗家年年劫掠，岁岁犯边，难道我要永远让下去吗？”

　　陆聿珩拇指摩挲着杯沿，垂眸凝视着杯中酒液。“那依城主之见，应当如何？”

　　“依老夫愚见，”武崇山正了正神色，倾身向前道，“是时候给罗家一个教训了，奈何我固岭一城之力着实单薄。少主若能牵头，联合东境四城伐罗，我武氏愿效犬马之劳。”

　　许时安静静坐在旁侧，将这二人推杯换盏间的试探尽收眼底。武崇山这番话好听至极，明面上是将陆聿珩高高捧上盟主之位，自居追随做效命之臣。

　　然而内里却藏着极深的盘算：出征伐罗的主力乃是朔恒，武氏不过是跟在后方分润利益。若此战大胜，武家自可名正言顺地瓜分战利品与膏腴之地；若不幸落败，所有的罪责与恶名也只会落到盟主陆聿珩头上。

　　当真是一记精妙绝伦的以退为进。

　　反观陆聿珩，神色未见半点慌乱，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彷佛眼前种种早在他布好的棋盘中。“武城主深明大义，聿珩佩服。”

　　他从容开口，“实不相瞒，我此次来固岭正是为了此事。罗家屠戮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已派人赴平川、清溪、流河，邀请各位家主共商伐罗大计。若大家齐心，灭罗指日可待。”

　　武崇山眼睛骤亮：“少主已经联系了其他三家？”

　　“正是。”陆聿珩嘴角含笑，语调沉稳：“各家主齐聚固岭共商盟誓，武城主以为如何？”

　　“好！太好了！”武崇山击掌大笑，仿佛解决了心头大患，“既然陆少主出面牵头，我武氏定第一个响应！”

　　此后宴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武崇山频频举杯欢饮。陆聿珩泰然自若，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如同多年的好友。

　　但在许时安眼中，这觥筹交错不过是场虚浮的皮相戏码。武崇山的热情背后裹挟着算计，而陆聿珩的从容背后同样布局深远。这两位掌权之人，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

　　宴席散后，陆聿珩和许时安回到客院。关上房门，许时安才开口：“珩之，武崇山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嗯。”陆聿珩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比我想的还要滑头，表面上愿意效力，无非是想把朔恒推到前面当枪使。”

　　“那你还答应牵头？”

　　“为什么不答应？”陆聿珩转过身，脸上带着还未消散的酒意，“他既妄想推我当这个盟主，我便坐这个位置。伐罗之战若成，朔恒在东境的威望便彻底稳固；若不幸落败……”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腰间悬挂的利刃，“他难不成真以为我会一败涂地？”

　　许时安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里松了口气。“那武仲呢？宴席间那人一直阴恻恻地盯着你，眼神极其不善。”

　　“武仲掌管武家私兵。”陆聿珩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茶，递了一杯给许时安，“这个人比武崇山还要危险。武仲是野心勃勃，假以时日，必会因急功近利而捅出大乱子。”

　　许时安放下茶杯，“那我们要提防他吗？”

　　“自然要提防。”陆聿珩润了润嗓子，“但不是现在。伐罗在即，五城联盟是当务之急。武家就算有二心，在灭罗之前也不会轻举妄动，他们还等着战后分羹呢。至于灭罗之后……”他目光在虚空中微顿片刻，“到时候再做打算。”

　　许时安默然听着，只觉眼前之人的心思深沉的远超乎他想象。他并非不知武家心怀鬼胎，而是洞若观火仍旧将计就计。

　　因为陆聿珩有绝对的底气和把握，在武家反噬之前，先把罗家灭掉。甚至在更深的谋划中，对方恐怕早已为日后收拾武家做好了布局。

　　“珩之，”许时安开口，“这一仗，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陆聿珩缓声道，“如果四城齐心，九成。”

　　“那四城当真会齐心吗？”

　　陆聿珩意味深长的看过来，没有发言。

　　无需回答，许时安已然心知肚明：这四城绝不可能真正齐心。

　　然而纵使前路满是荆棘，陆聿珩依然决意要打这一仗，因为他需要这一仗来确立朔恒的盟主地位，也因为罗家不除，东境永不得安宁。

　　这就是残酷的乱世。

　　十日后，平川陈氏家主陈守业、清溪姜氏家主姜伯安、流河狄氏家主狄烈，如期而至。伐罗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盟誓那天，固岭城的校场上，帅旗被狂风灌得满满当当，旗面撑开成一面巨大的盾牌，布料紧绷时发出得脆响，顺着风势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里。

　　陆聿珩站在高台上，手持血酒，朗声盟誓：“罗家狂妄犯境，屠戮百姓，此等罪行天人共愤。今五城结盟，共伐逆贼，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五家家主共饮血酒，齐声应和，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