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安平君》龙柚

12、长路同行 从朔恒

　　从朔恒到固岭，纵然快马加鞭亦需三日脚程。行至次日午后，两人恰路过一片春水初涨的山溪。

　　溪水清浅，岸边缀着数丛不知名的素白野花。清风拂过，零星花瓣随风飘落，拂水顺波而去。

　　陆聿珩勒住缰绳，说了声“歇会儿吧”，随即翻身下马。

　　许时安随之落地，信步走到溪边掬水净手。溪水冰凉，几尾小鱼在流石间穿梭游弋，他兴起伸手去逗，鱼尾一摆嗖的一下游走了。他噙着浅笑正想起身，一片阴影正罩了下来。

　　陆聿珩悄无声息的立于他身后，指尖正捻着一朵刚采的白色野花，微俯下身，轻柔地将其别入他的鬓发之间。

　　许时安任由对方动作，待发间缀妥，方抬眸迎向陆聿珩，眼底含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你这是做什么？”

　　“好看。”陆聿珩虽答的面不改色，耳尖却洇开一抹可疑的绯红。语毕，不等许时安反应，便转身折回马侧，步履轻快的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滞涩。

　　许时安轻触鬓边娇小的白花，面颊不由得发烫。他蹲在溪畔，凝着水波中倒映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将岸畔丛生的青草揉捻成团。日光倾落，发间那朵白色的小花愈发显得清灵夺目。

　　不远处，赵虎和周全正在喂马。赵虎用胳膊肘撞了撞周全，刻意压低声音：“哎！你快瞧。”

　　周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陆聿珩转身走开的那一幕。“啧。”周全咂舌低叹，“少主今天话特别多，平日里冰山似的一个人，何时见他这般多置一词。”

　　“可不是么。”赵虎咧嘴一笑，“也唯独对许公子这样。你看方才那朵花，少主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给旁人摘过花？我追随少主这么久，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你说少主是不是，”赵虎话音未落，就被周全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

　　“嘘！”周全横了他一眼，“莫要胡言乱语。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

　　赵虎扒开他的手，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没觉得，许公子看少主的眼神也格外不同么。”

　　“怎么不一样？”

　　“就……”赵虎苦恼的挠了挠头，“一时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你看方才许公子摸那朵花的神情，笑得多开心。”

　　周全顺势扫了一眼溪边的许时安，又瞥向正打理缰绳的陆聿珩。“行了，别议论了。”他说，“少主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仔细喂好马，入夜还要赶路呢。”

　　“好好好。”赵虎连声应着，目光仍忍不住黏在旧处，抽空又偷觑两眼，末了挤眉弄眼的低语:“不过我觉得，这事儿有戏。”

　　周全未置可否，只无奈的笑而不语。

　　陆聿珩和许时安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分食备好的干粮。吃食简单，是陆聿珩出发前准备的麦饼和肉干。可许时安却觉得，这粗茶淡饭竟比府中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两人静默片刻，陆聿珩似是亿起某桩趣事，唇角微扬道：“说来倒巧，小时候有一次父亲让我练剑。我嫌累，偷偷跑去城外的河里抓鱼。被父亲抓了现行，罚我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许时安闻言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真看不出你也有如此玩劣的时候。”

　　“你呢？”陆聿珩不置可否，转眸注视他：“小时候没少惹事吧？”

　　“那可不。”许时安也来了兴致，眼底泛起亮色，“我小时候比你调皮多了。哥哥经常带我去爬树摘果子，有一次爬得太高下不来了，吓的我在树上哭了半个时辰，最后是父亲派人把我抱下来的。回去之后，哥哥被罚跪，我也挨了一顿打。”

　　“你哥哥待你极好。”陆聿珩温声道。

　　“嗯。”许时安眸光微柔，轻声应道:“哥哥比我大五岁，却从小什么都让着我。后来他奉命驻守青崖关，便聚少离多。不过每次回来，都不忘给我捎带北境的特产。”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飘忽着落在远处小溪上，“这次战事，哥哥还远在边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陆聿珩静静凝视着他，未发一言，仅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相触间传递着无声的抚慰。

　　许时安回过神来，冲他释然一笑：“我没事。走吧，继续赶路。”

　　四人重新整装上马，又赶了个把时辰的路，天色便渐渐暗沉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人只能在山野里过夜。因轻装简行，只带了两顶帐篷。赵虎和周全在不远处搭了一个小的，把大帐篷留给了陆聿珩和许时安。

　　篝火熊熊燃起，两人围坐在旁，陪伴他们的是枯柴脆响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以及苍穹之上浩瀚璀璨的星河。

　　“你看，”许时安杨手指向夜幕，“那颗是北斗星。”

　　“嗯。”陆聿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举目望去，身子顺势向旁侧微倾，双肩自然而然的紧紧相依。

　　夜风料峭拂过，许时安缩了缩脖子，陆聿珩已默然拿起早就备好得厚重大氅，稳稳披在他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密不透风的裹在许时安身上，驱散了丝丝寒意。

　　许时安顺势倚向他的肩头仰望星穹，语气染上几分怅然：“珩之，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会结束的。”陆聿珩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待四海归一，百姓安居乐业，就结束了。”

　　“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

　　陆聿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光影参差。“想找个地方，”他徐徐开口，“有山有水，有花有酒，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就这些？”

　　“除此之外，”他扭头，目光深处尽是许时安的倒影，“还有你。”

　　许时安停顿片刻方抬起头，恰撞入陆聿珩深邃如海的墨瞳中。火色与星辉在眼底交织跳跃，稳稳盛放着他的面影。

　　二人无言对望，一时天地俱寂。终是许时安慌乱的避开视线，讷讷道:“夜深了，睡吧。”

　　“好。”

　　话虽如此，两人都未挪动半步，并肩在火堆旁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步入帐篷。

　　帐篷空间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身子无间的贴着对方。

　　许时安浑身僵硬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是他第一次和陆聿珩同榻而眠，肌肤相贴间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鼻息的温热。

　　许时安心跳的厉害，感觉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敢翻身，唯恐稍有动弹就摩擦到陆聿珩，只能僵直背脊仰面躺平，双目发直的盯着帐篷顶。

　　陆聿珩同样毫无睡意。枕边人虽极力克制着维持现状，但那份紧绷僵硬的触感与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辨。陆聿珩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拼命压抑着想把人揽进怀里的冲动。心上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眼下时机未到，他唯有死死克制。

　　许时安煎熬良久，终是按捺不住欲侧身调整姿位。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刚一翻身便擦过陆聿珩的手背。他本能的想缩回手，却在下一瞬被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扣住手腕。

　　心跳愈发喧嚣，双颊滚烫如焚，许时安紧阖双眸，索性装死不敢言语，任由对方将自己紧紧攥在掌心。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开口，帐内唯有两个人彼此交缠的呼吸声，伴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

　　良久，许时安在这种莫名心安的氛围中渐渐松弛下来，呼吸渐趋绵长均匀，扣着的手也失了力道，任由陆聿珩虚虚握着。

　　陆聿珩侧过面颊，借着帐幔缝隙漏进的黯淡星光，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睡颜。熟睡中的许时安眉峰微蹙，似是在梦中萦绕着某种难安的心绪。

　　陆聿珩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温柔地抚平他蹙起的眉心，顺势将人向自己怀中拢了拢。

　　许时安在睡梦中发出清浅的嘤咛，顺理成章的蜷进他温热的胸膛。陆聿珩的身子微僵，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他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可人儿，嘴角肆意上扬，生生克制住覆唇落吻的冲动，转而珍视的在对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这一夜，星河璀璨，春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