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安平君》龙柚

14、程家说和 盟誓之

　　盟誓之后，联军开始集结。五城总计两万一千大军，浩浩荡荡的直扑罗家驻地。

　　陆聿珩被推举为联军主帅，武崇山为副帅。沈策执掌军师之职，统筹粮草与情报；许时安被陆聿珩带在身边，以记室参军的身份参与军务。

　　许时安虽然从未涉足行伍，布阵行兵远不及陆聿珩，可他心中所想并非在后方案牍。而是希冀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之侧，替那个人分担一些风雨。

　　大军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许时安骑在马上跟在陆聿珩身后，望着前方绵延无尽的队列，心头一时恍惚。

　　不久前他还坐在议书房中翻阅文卷，觉得战事遥不可及，而此刻已然身处于两万大军之中，直面真正的刀光血影。

　　“在想什么？”前方的陆聿珩侧首回问。

　　许时安收回思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陆聿珩勒住缰绳等他并肩，缓声道：“乱世本就如此。今日还举杯对饮，明日便要横刀沙场，习惯就好。”

　　“习惯？”许时安苦笑，“这种事，如何习惯得了。”

　　陆聿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递给他。“喝一口，驱驱寒。”

　　许时安接过拔塞饮了一口。烈酒如火入喉，滚烫的直透胸臆，他赶忙将酒囊奉还。

　　陆聿珩接过来，亦就着抿了一口，沉声叮嘱：“时安，上了战场紧随在我身侧，莫离开我的视线。”

　　许时安微怔后随即应下。他深知这不是约束，而是护持。战场上刀兵无眼，瞬息万变。

　　大军行进五日，逼近罗家边境。罗家地势平坦开阔，无险可守。但罗家骑兵骁勇善战，来去如风是出了名的难对付。

　　陆聿珩夜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择地扎营，一边派斥候打探罗家的虚实，一面让联军休整。

　　正是在这时，营中迎来了意料之外的访客——程家使者，程昱。

　　程家依仗北境，岁贡连庆山，向来是东、北两境之间的缓冲屏障。程家与陆家更是旧谊深厚，陆聿珩的母亲便是程家旁支出身，论及姻亲，双方亦颇有渊源。

　　程昱携数名随从直趋大帐外求见。陆聿珩端坐主位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神情亦不冷不热：“程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程昱身为程家家主程远的堂弟，年过四旬。他落座案前，自顾自的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浅饮一口，动作斯文，谈吐儒雅，倒更似个博学书生而非涉险的江湖之人。

　　顷刻，他才气定神闲地开口：“在下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少主与罗家说和。”

　　大帐里，案上的军令摊开着，墨迹还没干透，帐外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帐内却没人说话。各家家主端坐两侧，目光都齐聚程昱身上。许时安站在陆聿珩身侧，心下冷笑，程家此时登门说和，恐怕不是真心调停。

　　“哦？”陆聿珩的语气平稳，“程先生请讲。”

　　“罗家今番劫掠固岭确有失。”程昱徐徐道，“但罗家已表悔意，愿意赔偿固岭的损失，归还掳走的牛羊粮草，并承诺以后不再犯边。我家家主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少主不如就此罢兵，化干戈为玉帛。”

　　陆聿珩未置可否，同样端起茶盏轻拂浮沫。“程先生，”他终于开口，“罗家屠戮中原百姓四百余口，你觉得几车牛羊粮草，便能抵得了这几百条人命？”

　　程昱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从容。“少主，人死不能复生，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无辜的人。罢兵止戈，才是对生者最大的负责。”

　　“对生者负责？”陆聿珩放下茶盏掀眸看他，“程先生莫不是以为，若果真就此作罢，罗家能真的安分守己？”

　　“这……”程昱一时语塞。

　　“罗家年年劫掠，岁岁犯边，哪一次不是承诺不再犯？可结果如何？”陆聿珩的语气淡然，却威压自生，“程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场面话便不必多说了。程家此行的真正图谋，大家心知肚明。”

　　程昱未料对方挑明得这般干脆，审视了陆聿珩许久，方挤出一丝笑意：“少主果真通透。”

　　“说吧。”陆聿珩直截了当，“程家想要什么？”

　　程昱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家主的意思是，程家愿出力促成和谈，并让罗家赔偿损失。当然，程家也不会白忙一场。倘若联军执意踏平罗家，事成之后，罗家与程家接壤的二座城池，希望少主能划归程家，当作程家保持中立的酬劳。”

　　此言一出，大帐之内顿时哗然。

　　许时安在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程家哪里是来调停的，分明是要趁火打劫。仗尚未开打，便急不可耐地瓜分地盘。

　　陆聿珩不恼反笑：“程先生觉得，我会应允？”

　　“陆少主，”程昱不卑不亢道，“程家与朔恒素有交情，背后更有北境倚仗。若程家倒向罗家那边，少主以为此战还有几成胜算？”

　　这赤裸裸的威胁令帐内气氛骤然紧绷，武崇山面色铁青，右手已按上剑柄。

　　陆聿珩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但语气缓和了些，“程先生，程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重大，牵涉五城联军，须与诸位城主共同商议后才能定夺。还请程先生先回去，三日内，我必给程家一个答复。”

　　程昱当即面露喜色，他原以为还要在多费一番口舌，没料到对方就这般爽快的松口答应了。

　　“少主深明大义，在下佩服。那在下就静候少主佳音。”说罢拱手告退，步履轻快地离去。

　　待程昱走后，帐中众将皆面色阴沉，怒气难平。

　　武崇山率先发难：“少主，程家这是趁火打劫，您怎么还答应考虑？”

　　“是啊！”狄烈愤然道，“程家摆明了没安好心，和这等无耻之徒有什么好谈的！”

　　陆聿珩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沈策：“你怎么看？”

　　沈策沉吟片刻，拱手道：“少主莫不是想将计就计？”

　　不错。”陆聿珩起身步至舆图前，“程家名为调停，实为分羹。若我当面回绝，程昱回禀程远，他们必倒向罗家，致使我军腹背受敌。反之，若假意应承。程昱势必前去罗家通报，令罗雄信以为真，从而松懈戒备。”

　　帐内众人闻言陷入思索。

　　陈守业皱眉道：“少主的意思是，借程昱的嘴迷惑罗雄？”

　　“正是。”

　　“程家既要唱戏，我们奉陪便是。传令下去，对外散布消息，就说联军内部主和派占优正筹备和谈。同时暗中整顿精锐，只待其不备，一举攻破主城。”

　　众人恍然大悟，齐声道：“少主神机妙算！”

　　武崇山抱拳叹服：“我等佩服。”

　　姜伯安亦附和：“此计既安抚了程家，又钝了罗家之锋，一举两得啊。”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唯有许时安还留在帐内。陆聿珩独自站在帐口，遥望远方沉沉暮色。

　　“珩之，”许时安走过去，“程家那边当真无需过虑？”

　　“忧虑无用。”陆聿珩侧首看他，“程家的态度，取决于我们能否赢得此战。胜了，程家便是识时务的盟友；败了，便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许时安面上，“这一仗，我们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