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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庭聚宴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卷过晏王府后花园的百年老槐,碎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来,砸在乌木长案的酒盏里,漾开一圈浅琥珀色的涟漪。

      苏路遥提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指尖沾了点飞落的槐蕊,抬眼扫过案前的人,眼底盛着点散漫的笑意。案上春酒新酿,果碟错落,笔墨纸砚斜斜傍着青瓷盏,这一时间连风都慢了下来。

      廊下两个小厮远远垂着手,不往前去服侍——谁都知道,这槐树下是王爷最松快的地方,他讨厌自作主张的下人。

      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罩着件玄色轻袍,黑发只用素冠松松束起,半分宗室的凌厉架子都无。生在帝王家,见惯了兄弟阋墙、权欲倾轧,他反倒最是厌烦这些金玉枷锁,满心只盼着有朝一日脱身而去,寄情山水。今日这场宴会,是他连日来最舒心的时刻。

      “咚咚。”

      指尖叩击刀鞘的轻响从身侧传来,清清脆脆,像叩在人心上。

      沈朝华斜倚着树干,一身利落的白劲装衬得肩背挺直如枪,腰侧短刀的鞘身磨得发亮。他望着北疆的方向,眉宇锋利得像出鞘的剑,眼里燃着少年人独有的、烫人的光亮。出身将门,自幼泡在兵法骑射里,他这一生的志向,从来都只在沙场边关。

      “近日看边关塘报,北疆那些蛮夷眼下虽安分,可狼子野心藏不住,边境摩擦就没断过。”

      他转过脸来,声音铿锵得像金石相击,“男儿在世,自当守万里河山。我沈朝华别无所求,只求有朝一日披甲持枪,奔赴北疆。纵使马革裹尸,能护得疆土安稳、百姓太平,死也值了。”

      话音落时,他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苏霁月坐在他身侧,一身浅杏色罗裙,发间斜簪的红月季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她是皇家唯一的公主,此刻却全无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矜,只偏着头接风里的花瓣,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白。听见这话,她唇角的浅笑淡了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声音清和婉转:“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你若真去了北疆,万事珍重。”

      话是寻常叮嘱,尾音里的牵挂却藏不住。

      沈朝华猛地转头对上她的眼,耳尖“唰”地就热了。他慌忙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呛得他喉结滚了好几下,连话都说不顺畅。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可近些年来,每每撞上她干净透亮的目光,他反倒越来越手足无措。

      “疆场固然重要,可安天下的根基,从来不在边关。”

      谢修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却字字厚重。他一袭素净玄色儒衫,手边摊着卷旧书,指尖正轻轻捻着书页边角。眉目清润,神色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倘若朝堂昏暗,奸佞当道,后方根基烂了,就算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这山河也守不住。”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悠远,“我读遍前贤典籍,观历代兴衰,此生所愿,便是入朝辅政,明法度、肃吏治、扫奸佞。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天下苍生能得个安稳日子。”

      苏路遥闻言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向后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望着天上飘游的云,声音松弛又悠然:“你们一个要去沙场拼命,一个要去朝堂费心,都想着家国天下。可我啊,就想逃开这些。”

      “我生在皇室,生来就被这身份捆着。可我对权位、对帝王霸业,半分兴趣都没有。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你们都得偿所愿了,我们就抛开所有身份,找一处青山幽谷,盖几间茅草屋。春日看山花,秋夜听松涛,饮酒闲谈,再也不问朝堂纷争、边境战火。好友相伴,岁岁年年,就够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长案末尾站着的人影,笑着招了招手:“冬至,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你从来不是我的侍卫,是朋友。”

      阴影里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暗红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额前。他是苏路遥当年在大雪城郊捡回来的孩子,一身粗布新衣洗得发白,纵然王爷待他亲如手足,骨子里的卑微却早刻进了骨血。听见这话,他眼底“唰”地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沉默着落座,垂着眼没出声,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王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未褪的沙哑,字字恳切,“这条命是王爷捡回来的,此生此世,誓死追随。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他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他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淡青色纹路,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你们都心怀大志,我的心愿却很小。”

      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花瓣。他坐在最末席,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青长衫,袖口沾着点浅淡的药草渍,周身似有若无地飘着药香。他伸手轻轻拂去落在衣袖上的槐花瓣,动作轻得怕惊飞了蝶,眉眼间是医者独有的温柔悲悯。

      “世间战乱、疫病、伤痛,最苦的都是老百姓。我没什么宏大的抱负,就想背着药囊走天下,悬壶济世。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病痛,我都尽力医治。但愿世间少些疾苦,人人都能平安活着。”

      谢修砚看着他拂花的动作,指尖微微一顿,只觉得这人干净得像山涧的雪,圣洁悲悯,容不得半分亵渎。

      他竟忽然有些羡慕那片被他轻轻拂落的槐花。

      春风忽起,大朵大朵的槐花簌簌坠落,铺了满案雪白。

      苏路遥看着席间众人,个个眼底都燃着澄澈的光,心中忽然一动,扬声唤小厮取来一卷素白绢帛。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各述心愿。不如把所思所想都写在这绢上,让岁月作证。愿山河永固,岁岁平安。等他日心愿得偿,我们再重聚此地,回看今日。”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绢帛平整铺在案上,墨锭研开,墨香混着槐花香,漾在春风里。

      沈朝华第一个提笔,落笔遒劲凌厉,每一笔都像他手中的长枪,带着破风之势,写尽守土安邦的壮志;

      谢修砚紧随其后,行笔温润端方,锋棱藏在圆润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千钧之力,满是治国安民的期许;

      苏霁月提着笔,微微侧着头想了想,笔尖轻落,字迹清丽秀雅,像她发间的月季,柔软却有风骨,字字都是亲友平安、家国无虞的祈愿;

      苏路遥最是洒脱,挥毫自如,笔墨随性洒落,字里行间全是山野闲居的悠然向往;

      冬至握笔的手还有几分僵硬,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重,像在刻下什么生死诺言;

      林予安最后落笔,字迹柔和端正,笔意仁厚,每一笔都藏着悲悯,记下普救苍生的初心。

      一笔一画,皆是少年人最滚烫的赤诚。

      最后,六个人一同俯身,在绢帛最下端,共同写下一行大字:

      愿山河永固,岁岁平安,你我共守此人间。

      墨汁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洁白的绢面上,落上星星点点的槐花瓣。

      苏路遥小心翼翼地拎起绢帛的边角,指尖抚过一行行字迹,眼里的笑意漫出来。

      “这原件我好好收着,回头我誊抄几份,送到你们府上。等他日山河安定,我们再拿出来同看。”

      酒盏再次斟满。

      六只杯沿相碰,叮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细碎的花影。

      槐花落进酒中,春风漫过王府。

      此时此刻,春意满园,春光正好。他们都还年少,被盛世的余晖裹着,敢谈理想,敢许来日,坚信努力能换得抱负圆满,坚信情谊能抵过岁月漫长,坚信这山河会在众人手里,永远安稳。

      阳光穿过槐树叶层层叠叠的缝隙,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欢声笑语漫在风里,花瓣漫天飞舞。

      风忽然卷得急了些,一大团槐花扑簌簌落在绢面正中,堪堪盖住了最后那句“岁岁平安”里的“安”字。

      苏路遥伸手去拂,指尖刚触到柔软的花瓣,又顿住了。

      他那时只当是春风无意,竟不知这是命运落笔前,提前写下的注脚。

      没人知道,这卷写满滚烫心愿的绢帛,日后会在战火里烧得残破不堪;也没人知道,今日树下言笑晏晏的六个人,最后只剩一个,独守这万里河山。

      槐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宴饮还在继续,闲谈笑语不断,仿佛这一场温柔的春日光景,会永远停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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