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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朔风试剑   槐庭的 ...

  •   槐庭的酒香还沾在衣襟上,一行人兴致未减,转道便进了沈家的练兵校场。

      暮春风暖,扫过开阔的青石板地,卷起细尘。两侧兵器架列得齐整,刀枪剑戟浸在日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芒。

      谢修砚持着卷书立在廊下,玄色儒衫一尘不染,倒像是从书卷里走出来的人,与这武场的肃杀气格格不入。林予安站在他身侧,袖中拢着个布包,里头是随身带的伤药,眉眼依旧温温和和的。冬至垂手立在廊柱旁,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苏路遥身上,半分也不肯挪开。

      高台之上,苏霁月凭栏而立。

      她换了身浅色劲装,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素玉簪。风卷着衣摆猎猎地动,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微微俯身望向校场中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白影上时,她的呼吸便轻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她没下去凑热闹,只安安静静站着,像株开在高台边的月季,清润又自持。

      校场中央,沈朝华正掂着手里的红缨长枪,枪杆是盘了多年的老枣木,沉实趁手。他酒意还没全散,眉眼飞扬,冲着苏路遥扬了扬下巴:“半吊子,过来陪我练练。”

      话音落时,雪亮枪尖斜指地面,日光扫过,掠起一道刺目的光。

      苏路遥笑着骂了句,随手脱了外袍扔给冬至,换了套银灰劲装。他虽是闲散王爷,宗室子弟的弓马武艺却没落下,只是平日不爱显露罢了。他从兵器架上抽了柄长剑,出鞘时嗡鸣清越,划破了午后的静。

      “方才在槐树下吹得震天响,今日倒要领教领教,看你够不够格当我烬国的大将军。”

      他握剑挽了个剑花,眉眼间还带着散漫笑意,“先说好了,点到即止,我这半吊子可经不起你猛砸。”

      沈朝华低笑一声,掌心长枪一拧,红缨烈烈地扬起来:“那你可看好了!”

      话音未落,朔风乍起。

      他足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尘土骤扬,长枪带着呼啸风声直刺而出。枪势刚猛凌厉,没有半分花哨,全是军营里实打实的搏杀路数,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枪尖破空的锐响擦着耳边过,竟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仿佛在他对面的不是旧友,而是北疆关外犯境的敌兵。

      苏路遥不敢托大,手腕翻转,长剑横挡。

      “铛——”

      金铁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尖发麻,火星迸溅的瞬间,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撞进手臂。苏路遥身形向后踉跄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廊下的谢修砚不自觉抬了抬眼,手中书卷垂下去半截,目光牢牢锁在场中两道缠斗的身影。林予安也敛了笑意,凝神望着,指尖悄悄按在了袖中药包上。

      高台上,苏霁月攥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不懂枪法剑招,只看得见寒光交错,听得见兵器轰鸣,一颗心跟着那杆红缨枪起起落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沈朝华得势不饶人,枪势旋即铺开。横扫、下劈、挑刺、回马,一杆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红缨卷成一团灼目的红霞,连绵不绝如风卷平冈。他心里装着万里北疆,每一次出枪,眼前闪过的都是边关狼烟、戍卒浴血。少年人的万丈锋芒,全凝在这一杆枪里,滚烫又耀眼。

      苏路遥则走得灵动,辗转腾挪间剑光翩跹,守多攻少,不与他硬拼蛮力,专找枪法流转的间隙卸力。二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在校场上来回周旋。脚步声踏得青石板沉沉作响,兵器碰撞声一声接着一声,荡在空旷的校场里。尘土被劲风卷起来,浮在日光里,像一层薄烟,缥缥缈缈,极其梦幻。

      数十回合转瞬即过。

      沈朝华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肩头劲装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他低喝一声,枪势再变,裹挟着六成力道直取苏路遥面门,红缨几乎要扫到对方衣襟。

      这是杀招。

      苏路遥却不慌,脚下急速后撤半步,长剑斜斜向上一撩,精准磕在枪杆三寸处。

      “咔。”

      一声轻响,长枪受力偏斜,枪尖重重擦着苏路遥身侧戳进土里,青石板碎屑四溅。

      趁沈朝华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空当,苏路遥旋身欺近,寒光一闪,长剑剑尖稳稳停在了他咽喉一寸之外。

      风骤然停了。

      只有枪杆还在微微震颤,红缨簌簌地抖,沾着细碎的尘土。

      “好枪法。”

      苏路遥收剑后退,喘着气笑,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今日分明是你刻意留手,我才捡着个破绽。真要实打实地打,一开始我就得败下阵来。你小子,够格。”

      沈朝华拔起长枪,抖落枪尖的碎石泥土,抬手用小臂抹了把额上的汗。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战意还没散尽,亮得惊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枪、持刀、演阵,生来就该属于沙场。

      “你剑法也没落下,”

      他喘着气笑,“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只顾着游山玩水,早就荒废了。”

      廊下响起几声喝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论真本事,还是沈朝华更胜一筹;他留了余力,苏路遥却已是拼尽了平日的功底。

      谢修砚缓步走过来,眼底带着赞叹:“朝华枪法刚猛,有国士之勇。他日奔赴北疆,定能威震敌胆。”

      林予安也跟着上前,打开布包取出干净绢帕,递到二人面前,语气温和:“出了这么多汗,先擦擦,别受风。我带了消肿化瘀的药膏,若是磕碰着了,尽管拿去用。”

      谢修砚的目光落在他递帕的手上,指尖纤细干净,带着点淡淡的药草气。他微微顿了顿,没说话,只觉得风里的槐花香,好像忽然又浓了些。

      冬至快步上前,先接了苏路遥手里的剑,又接过沈朝华的长枪,小心翼翼放回兵器架上,再转身端来两盏凉茶。他依旧是恭谨沉默的模样,没人知道,苏路遥那盏茶里,他悄悄添了半勺蜜——王爷最喜甜口。

      苏路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舌尖尝到甜意,抬眼冲冬至笑了笑。少年耳尖微热,低下头去。

      高台上,苏霁月缓缓松开手,指腹已经被栏杆硌出几道浅红的印子。直到此刻,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她望着校场中央那个擦汗的身影,风掀起他汗湿的鬓发,少年的锋芒亮得烫人。她心里像种了株春草,悄无声息地疯长。她怕刀枪无眼,怕他受伤,可又由衷地欢喜他这份热烈张扬。她盼着他得偿所愿,更盼着他来日得胜归来,一身荣光,再回京城。

      像是心有灵犀。

      沈朝华忽然抬眼,目光穿过校场飞扬的尘土,直直撞进了高台之上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驰骋校场、熟读兵书的少年将军,在儿女情长上向来迟钝,此刻却像被火烫了似的,耳尖“唰”地烧起来。他慌忙移开视线,转头望向北方辽阔的天际,装作在看天边云影,只有攥着枪杆的手指,悄悄紧了紧。

      风拂过他汗湿的鬓发,少年眼底盛着的,全是对未来的滚烫憧憬。

      苏霁月也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她轻轻咬了咬唇,低声吐出两个字,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呆子。”

      苏路遥站在场中,看看高台上的妹妹,再看看故作镇定的沈朝华,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盘算着回头怎么推波助澜一把。现世安稳,知己在侧,有情人眉眼含羞,世间乐事,大抵不过如此。他还做着归隐山野的美梦,以为这样欢聚的日子,还有千千万万回。

      日光渐渐西斜,将几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交错叠在一起。

      尘土慢慢落定,枪刃与剑锋的寒光,依旧耀目。

      没人知道,今日校场上这杆一往无前的长枪,日后会被熊熊烈焰烧毁;没人知道,那双握剑的手,日后会戴上沉重的玉玺,执掌万里江山。少年人滚烫的热血、澄澈的理想,还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都在这暮春风里,被命运悄悄标好了价码。

      风又起了,卷着远处的槐花香,掠过校场,掠过少年们尚还青涩的肩头。

      这是他们往后余生里,最安稳、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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