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陶坊的试工日 伊文醒来时 ...
-
伊文醒来时,楼下的炉子已经点着了。他原以为自己漏看了钟,穿上外衣走到厨房,才发现时针刚过六点。莉娅站在窗前切面包,袖口还缝着昨天的线,切好的薄片排在盘边,每一片都厚得差不多,刀却握得太靠前,指节离锯齿只有一点距离。
他走过去,拿另一只面包示范给她看,让她握住后面那截木柄。她试过以后点头,将自己切的那一片换了个方向。「做陶器时也该先找这个位置吗?要是手拿错了,整只碗都会歪过去。」伊文只会修窑炉上的金属件,便告诉她可以把这个问题带去问玛尔塔,说完就被分了一只盘子。
盘里有两片刚煎过的面包,下面垫着切得细碎的洋葱。他尝了一口,发现她把昨晚汤里余下的盐水也倒了进去,味道有些重。莉娅看着他的手,等他放下盘子才问怎样,他先说可以吃,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水杯。「洋葱已经够咸了,下次少加那勺水,我想会好一些。」
她到食谱边记下来,随后去拿墙上的时刻陶片。伊文告诉她不用每次出门都带着,记住什么时候到就行,她却说若是路上忘了,看看陶片比回来问方便。他把自己换下的旧怀表放到桌上,想递给她,又看见表盖里那根断掉的轴,便收回手,告诉她自己先送她过去。
晨间的市集刚开始摆摊,送奶人的小车堵在桥边,他们绕过那一排空瓶,经过台阶时正好遇见罗恩。他的背袋鼓着,里面装了一摞要寄往山下的信,见到他们便走近几步,问莉娅是不是去试工。她应了,把碎陶片给他看,罗恩看见她提前了一刻钟,笑着说这回一定不用急。
陶坊的后院已经有烟。玛尔塔让伊文在门边等,把莉娅叫到水盆前,取来两条旧围裙,让她挑一条合身的。莉娅将较长的那条系好,绳结却落在了腰侧,玛尔塔绕过去替她改到背后,叮嘱前面会贴着泥坯,能挂住东西的地方越少越好。
今天的工作先洗工具。玛尔塔指给她看不同形状的木拍和刮片。「洗下来的泥放进大缸里,别倒进排水口。等它沉好,上面的清水倒走,底下的泥还可以重新揉。」莉娅试着洗第一把木拍,用指甲刮去边缘的硬泥,木拍翻面时险些从湿手里滑落,旁边的布垫先被她拉过去垫住。
伊文想走近一点,玛尔塔已经把工具柜打开,回头看他。「你也打算按半天领工钱?这里的木拍还够你再洗一盆。」他停在柜门外,告诉莉娅自己回去处理一只坏掉的炉罩,中午再来。她的手浸在水里,只抬起头,「那中午你会过来吗?要是炉罩还没做完,你会不会一直做下去?」伊文将工具袋背好,答应先过来吃饭。
回到工坊,伊文将炉罩夹在台钳上,打开用薄铁皮补过的外壳。原先是一个很小的接触故障,清理以后却发现下面的绝缘片也碎了,他从材料盒里挑了半天,才找到厚度合适的一块。阳光移到工作台的正中,他听见远处响钟,伸向刻针的手停住,先把活件放回木托。
他到陶坊的时候,莉娅正在揉一块回收泥。玛尔塔站在旁边,让她把掌根往下推,推开以后再折回来,泥里的气泡会影响后面的烧制。她额前的浅栗色头发用布带拢起来,几根碎发贴在脸侧,听见他进门,先低头把手上的这一次做完,才抬头叫他。
桌上摆着她上午练过的两个小泥碗。第一只底部厚,碗口往一边歪,另一只已经端正许多,靠近指腹按过的地方仍能看见一圈深浅不齐的印子。伊文拿起来看,没等说话,玛尔塔便把一只切成两半的样坯放到旁边,叫他看看底部与壁身应该怎样相接。
莉娅朝他解释自己第一次揉得太快,泥里还藏着气泡,所以玛尔塔让她暂时只练能从里面看到底的小碗。她用手比了一下已经切开的断面,说表面看着平的地方,里面也可能会有问题,问他修炉罩是不是一样。他点头,说自己今天多换了一块绝缘片,才发现原先那个裂口。
午饭在后院吃,玛尔塔从灶上端来一锅浓汤,按两个人的分量给他们装碗。伊文想付自己那份的钱,她将一只磨钝的刻字刀递过来。「回去顺便磨好。先喝汤,别拿吃饭的时间数铜币,等凉了又要另外点炉子。」莉娅低头看向汤里煮软的胡萝卜,尝了一口,用勺子背压开,问这个需要煮多久。
她问的是自己需要知道的事,玛尔塔便告诉她什么时候放锅、什么时候加盐,又问她早上吃了什么。伊文还没来得及回答,莉娅已经说出自己把汤里的盐水倒进煎面包的事,玛尔塔看了一眼他喝水的速度,笑着替他再添了半杯。
饭后还有一个钟头的试工,一批刚修过边的碗需要移到干燥架上。玛尔塔让莉娅先抱空木板,确认能够通过两张桌子之间的窄道,再放上泥坯。莉娅走到门边转身时,外套袖口露出一截线头,轻轻碰到了最外侧的碗,碗口当即塌下一小块。
她停在那里,没有马上去扶,先把木板放平,等玛尔塔走近才指给她看。玛尔塔看了裂口,说这只可以重新揉,伸手将泥坯压回一团,又让她去把袖口完全缝紧。莉娅问今天的工钱是否要扣,玛尔塔将湿泥放进回收盆。「先把袖口缝好。这张试工台上本来就留了给新人练的泥,你以后也得记得,它会碰到哪里。」
伊文去街口替她借针,回来时看见她坐在院里补线。玛尔塔让她把两边的袖子一并处理,她按着原先的针眼拆开,手指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便换了个方向重新穿。伊文坐到旁边,想替她拉一下线,她说自己快好了,让他帮忙压着布角就行。
半天的试工结束,玛尔塔把四枚铜币放在桌上。「工具洗得干净,搬坯还需要练。明天愿意来,就还是这几个钟头,学做碗的事先照今天这样来。」莉娅洗净手,拿起铜币,向她确认每天四个小时、余下时间可以看她修坯,得到回答以后,将钱放进自己缝过的外套口袋。
出门时,玛尔塔叫住伊文,把今天切开的那半只样坯交给他,说莉娅回去想看的话可以带着,别压进材料堆里。伊文用纸包好,挪开随身袋里的刻字刀,给样坯腾出一块平整位置。莉娅走在他身边,问他中午那只炉罩后来做好没有,他说回去还需补完最后一道刻纹。
他们没有直接回工坊。莉娅在旧书摊前买了两张厚纸和一支短铅笔,付出一枚铜币,请摊主把铅笔卷进厚纸里面,免得笔芯碰坏。她想把新学的泥厚画出来,旧包装纸上的折痕太多,画出来的线总在褶子处断掉。
伊文提着样坯,跟她穿过卖旧家具的巷子,看见屋檐下摆着一把椅子。椅背少了一根横档,座面却完整,他向摊主问价,得到两枚铜币的回答后,便弯腰检查下面的榫口。莉娅站在旁边,说自己暂时可以坐窗前那把,他将椅子翻回来,让她试试高度。
她坐下以后,鞋底能完整踩到地上,膝盖也不再碰着柜台。伊文替摊主修过一把断齿的锯,余款尚未收,便从那笔钱里抵了椅价,将椅子背在肩上。莉娅拎起放样坯的纸袋,走到他能够看见的一侧,遇见拥挤的地方就先替他确认椅脚有没有挂住路人的衣服。
工坊的柜台后原先只有他一个人的位置,椅子摆进去,工具箱便挡住了走道。伊文把箱子移到墙边,又发现莉娅的膝盖正对着放酸液的下柜,他站了一会儿,将整排试剂都搬到后间,拿来湿布,把原先留下的瓶印一圈圈擦去。
莉娅把纸铺在擦净的桌面上,先画下那半只泥碗的断面,再在旁边标出玛尔塔要求的厚度。伊文坐回原来的椅子,做了两笔炉罩上的测算,抬头时发现灯光被自己的手臂挡住了一半,便将灯挪到两个人中间。
她将铅笔转了个方向,告诉他今天得的钱还剩多少,想再做几天,凑够以后买一条真正合身的围裙。他把磨好的刻字刀收好,说需要的话可以让卖布的先留一截。她摇头,拿起样坯对着灯看,决定等自己确定还会做下去以后再挑。
晚饭前,伊文从楼上取回那只坏怀表,用细针重新接上断轴。莉娅听见表芯走动,抬起头,他将表放在她的厚纸旁边,让她明早自己带着。她拿起来贴在耳侧,听了片刻,将表链挂进衣袋,又在明天要做的事旁记下了到陶坊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