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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二年又七天四小时三十一分钟 六月三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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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下午,莉娅回到工坊时,伊文正在洗一块没有用过的玻璃。桌上放着两只形状相同的框架,框架之间缠绕细银线,外侧铺了一层干燥的软布。他把玻璃擦净,对着窗检查反光的位置,随后取出那张记着她初醒时刻的旧纸,压在刻度盘旁边。
她把陶坊带回的围裙挂好,走近桌边,问是不是今天能看到上次没有显出的部分。伊文点头,让她先坐一会儿,说最后一组空白读数还需要核对。他试着转动铜柄,框架里的两束细光沿玻璃移动,在靠近中心的地方相接,留下一条比头发还细的暗纹。
莉娅坐在新椅子上解开表链,把怀表放到他面前。过去一个月,她出门都带着它,表盖上的旧划痕被磨亮了一点,走动的声音与桌上计时钟相差很小。伊文让她先按住表冠,听自己数完,再同时放开,两枚细针经过最高一格时,玻璃上的暗纹跟着向前移了半寸。
装置用来读取晶核已经长出的层次。生命术式启动以后,原先藏在晶体内部的细小分界会逐渐变化,变化的速度需要在身体运作以后才看得出来。伊文连续记过二十八天,每一回都只显出最外层的一小段,今天补好的玻璃能够将细光分开,他们或许能看见内侧完整的弧线。
她把手放到软布上,让银线末端的小环贴着掌心。伊文先问有没有凉意,她说有一点,随后光线便在玻璃下展开。他扶住框架,等到交叉的细影不再晃动,才请她慢慢翻动手掌,确认刚才出现的暗纹来自晶核,而非皮肤接触的角度。
「这里多了一圈。」莉娅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停在玻璃上方。伊文拿来绘图纸,沿着她指的地方描线,发现那一圈与前面数日的记录正好相接,绕过内侧以后,在最深处回到了原先的起点。他将笔放下,重新调了一次光。
莉娅没有动。银线压在她掌心,留下一道很浅的痕,伊文看见以后,伸手把小环转到别的位置,让她可以放松手指。他说还要等一阵,她便问能不能把前一张图拿来,等纸放到面前,就用铅笔在两次重合的位置轻轻点了记号。
他原先计算的是外层增长率,此刻出现的整圈分界却让那份计算有了终点。伊文取出奥伦留下的矿物册,翻到天然晶核的那一页,纸边夹着一段已经变硬的树叶。师傅记载过晶体在漫长时间里会重新排列,他当初把那一段标成材料特性,没有机会在一枚开始运作的晶核里追踪完整过程。
莉娅低头读过那段文字,问整圈走完以后会怎样。伊文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取走她掌心的小环,让她揉一揉被压过的地方,再把装置拨回空白的位置。两只框架中的细光回到最外侧,他对着前面记录的间隔重新换算,在纸上算完一遍,又从头检查各层的数量。
「先让我看着算,可以吗?」她将自己的椅子挪近一点,「有抄错的地方,我也能看出来。」他把纸往中间推,让她看到每一行对应的刻度。她用铅笔压着最右侧的数字,提醒他那一行用的是半刻间隔,他划掉换算结果,按正确的时数重新写。
街上经过一辆拉空桶的车,车轮在门前颠簸,桌上的水杯跟着震了震。伊文把杯子挪开,最后一个数字落到纸上时,笔尖刮破了很薄的一层纸。他看见自己写出的十二年,又把手放到装置的铜柄上,确认那些光影没有因为室内升温而偏离。
「十二年又七天四小时三十一分钟。」莉娅将他算出的时长念出来,念到分钟时稍稍放慢,「是从今天开始算吗?」伊文把那张旧纸拿到上面,指着初醒记录,告诉她起点是五月六日的六时二十九分。这个完整周期会结束在四二四年五月十三日,上午十一时。
她把怀表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到了那时候,我会死吗?」她问。伊文将身旁的矿物册翻开,指给她看两段分属不同位置的结构说明,告诉她支撑身体的基础术式会继续运转,晶核在重新排列期间可能让身体睡去,完成以后,语言与初始常识也会重新启用。
说到后面,他手指下的纸页慢慢皱起来。她看见了,自己按住书页,让他把手松开。他便继续说明私人经历留下的位置,那些经历会随着每一层的变化积累,到了旧层重新结晶的时候,现在能够读取它们的排列会被打断,装置显示的完整周期,也包括这一次重新排列。
「我今天在陶坊做过的事,也会忘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灰色,「我还知道怎样做碗吗?」伊文说目前只能确定最初写入的知识会继续存在,之后学会的技能与亲历的事情要分别研究,不能仅凭一张图就答应她都能留下。
莉娅把怀表放回桌面,推远了一点,表链的一端从指间滑过去,碰到杯底。伊文想去拿另一张纸,手碰到她搁在桌边的手背,便停在那里,问她是不是想休息。她摇头,请他接着说,声音比刚进门时小了一些。
他告诉她这枚原核来自奥伦的材料匣,是一枚从未使用过的天然晶核,外层没有附着任何人的意识。他完成术式以后,才第一次有了眼前这些运转数据。若要改动内部排列,需要知道新结构会怎样影响已经形成的经历,凭现在的仪器,他还看不全每一层。
「那可以给我换一枚吗?」她将手按在胸前,问得很仔细,「像换掉坏了的温度片那样,换进去以后,我再接着学。」伊文看着她的手,说这枚晶核正在形成她的记忆,移走以前需要解决怎样让已经发生的事接续到别处,新材料本身也需要从头培养。
他担心自己说得太快,便在纸上画出两只小圆,画到连接的部分停下,告诉她自己现在不能完成这一步。莉娅看着那段没有接上的细线,问如果继续研究,可不可以在十二年过去以前试出办法。他抬头答应会研究,话说出口又将后面那句一定咽回去,给她看自己尚未算完的空白。
楼下门口有人经过,敲了一下开着的半扇门,问修好的窗扣能否今天取。伊文转过脸,听清以后说请明天再来,等脚步离开,才发现莉娅仍看着门边。她问他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来过两次,他低头想了想,说上午确实答应过今天。
她把桌上的空杯拿起,走到水池前添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窗扣的收据放到他旁边。「先把他的东西做完吧。我想把这里的数字再看一下。」伊文没有立即起身,她将杯子放到他的手边,自己拉回椅子,用铅笔核对起点与结束日期。
那只窗扣只剩一道小小的刻纹。伊文在后间将它补齐,手比平时慢,刻针在铜片上停了几次,最后拿温水试过,确认能自己扣紧,便放进纸盒。回到前屋,他看见莉娅正在墙边找历书,去年那一本还挂在钩上,封面已经被炉火熏黄。
他从柜台取出今年新买的一本,放在她面前。莉娅先翻到五月六日,在旁边写了醒来的时刻,随后问未来几年的历书什么时候能买到。伊文说一般要到头一年秋天,她便翻到最后的空白页,把完整日期抄上去,并在下面留下足够的位置,准备以后挪到相应的一页。
写完以后,她握着笔坐了片刻,问自己过了那个日期,是否还会觉得温德尔街熟悉。他看见她外套内袋露出一角登记纸,忽然想不起自己可以给出的回答。最后他把那张结构图拉近,告诉她熟悉感也是以后要研究的部分,现在不能把未知的事说成已经安排好。
她将笔盖合上,手指顺着历书的纸边捋过去。外面天色正在变暗,窗下摊开的陶器断面图已经看不清细线,伊文起身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两下,照到她手里那本书上。他问要不要今天就把这件事写信告诉懂晶体生长的人,她点头,说写完以后也让她看。
晚饭的锅还没有放上炉。伊文去厨房淘米,听见她在身后翻了几页,回头时,她已经拿出陶坊的时刻陶片,把明天要带的围裙放在椅背上。他走近一点,看见她在本月的空格里写下明早练修坯,下面是后天要取回第一批试烧的碗。
「我还想去。」她抬头向他说,「玛尔塔说我总把底留得太厚。明天她会让我自己切开一只,看看哪里出了问题。」伊文把手里的米盆放到厨房门边,答应明早叫她,随后发现她拿笔的手指又沾上了墨,就把手帕摊在历书旁。
她擦净手,将写着期限的那张图压进书里,再拿起记录泥厚的纸。伊文站在桌旁等了一会儿,问她汤里今天要不要加胡萝卜。她低头看过自己前一页写的材料,答应以后去厨房取刀,起身时先按住了表链,免得怀表从口袋里掉出来。
等到两只碗放在桌上,他才将那封准备寄出的信折好,暂时压在灯座下。莉娅翻过一面看字迹,发现自己的起点被抄错了一个数字,伸手拿来铅笔,在纸边轻轻标出。他凑过去改,手肘碰到历书,她便伸手将书移向桌里,给他留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