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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书摊上的远行者 拖车的年轻 ...

  •   拖车的年轻人蹲在柜台边,把蓝牌和窄纸单并排放好,先认出其中一张写的是窑场路。他将那车煤往旁边拉了半尺,空出门口,抬头问伊文,温德尔街的十二号是不是那间挂着旧铜灯的工坊。

      “门口第二级台阶缺了一角。”伊文补充道,“那边只有一间炼金工坊。”

      “我早上从那里经过,送过一封信。”年轻人用指节敲了敲蓝牌背面的字,“这一车得去贝克陶坊,煤钱月底结。我刚才只听见十二号,以为你们是来替人看货的。”

      少女把收据重新推给他,指出上面列的是两磅面粉和一小袋煤。掌柜从仓房回来,看见几个人还站在原处,拿过纸单看了一眼,抹掉自己误写在下方的窑场路,又告诉他们,送到温德尔街还得加两枚铜钱。

      伊文摸到空钱袋的底角,正要说煤先留着,少女已经把小袋从麻袋堆里找出来。她掂了掂重量,问能否由他们自己带回去,掌柜点头以后,她将收据折好,这次等年轻人把属于陶坊的蓝牌挂回车上,才提起袋口。

      “这袋归我,面粉你拿。”她对伊文说,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坡道,“中间可以换一次手。”

      伊文从她掌中分走一半的提绳,请她再等一等,让掌柜在货款旁添上已结二字。身边的年轻人看他们腾不出手,帮忙把清单塞回袖袋,顺口介绍自己叫罗恩·费尔德,是驿站刚收的学徒,送货的牌子他还没认全。

      他说这话时有些窘,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又去检查车上的麻绳。少女看见一块松出的牌子,提醒他挂钩没有扣好,罗恩弯腰扣紧,起身时,门口多了个挽着袖子的女人。

      她没有立刻问谁误了送货,先看见麻袋底下垫着一捆潮木条,便让罗恩挪到另一边。“我的窑明早要用,今晚这车得进棚里。”她把夹在腋下的本子翻开,核过数量,才转向伊文,“你是奥伦留下的那个学生?”

      伊文应了一声,她说自己是玛尔塔·贝克,之前去工坊问过一次温度表修理,门关着,纸条塞在门缝里。他想起压在实验图下的那一页,腾出手解释最近在做一个耗时的试验,话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来。

      玛尔塔没有追问那是什么试验,将装在布袋里的小表取出来,请他现在看看。“针到高处就碰着壳,等它回去,又什么事都没有。我得知道里面的片子还能不能用。”

      她的布袋里还装着一片浅灰的杯沿,取表时带出来,落到纸单旁。少女见那块弧面边上露出一层不同颜色,低头问是不是把两种泥合到了一起,玛尔塔将碎片翻过来,说明外面是烧过的釉,里面才是泥,原本整只杯子都用来装热水。

      “这也可以一边做一边改变?”少女指着没有釉的断面,没去碰碎口,“比如把这一边留得薄一些。”

      玛尔塔给她看自己拇指按住的位置,说成形时能够改,到了眼前这个时候,再碰就得另算用途。伊文去取钳子的间隙,听见她们仍在说那一道很浅的弧,等他回来,少女已经将碎片放回布袋,留出柜台给他修表。

      伊文把煤放在墙边,借柜台的一角拆开外罩。少女替他将细螺钉放进收据背面折出的凹处,看他用指尖试过那根薄片,便问仪器是否要等热起来才能看出问题,他告诉她,这次先查外壳受力的位置。

      外罩沿边有一道被撞过的凹痕,缩进来的铜边恰好卡住指针。他借掌柜的小钳扳开一点,垫上木片重新敲平,接着将小表放到热水壶口旁,等刻度逐渐升高。罗恩等不住,望了几眼门外,玛尔塔便让他先把煤送走,自己留下等测试结束。

      “他送错过我的空箱。”她看着已经拉远的车,“上次我找了两条街,这回让他看着我签过名字,大概能记久一点。”

      少女望着罗恩的背影,低头又读了一遍自己的收据。伊文把装回去的表递给玛尔塔,说明感温片没有损坏,只收取校正的钱,女人依约放下六枚铜钱,问他愿不愿意哪天来查一下窑边的另外一只表。

      他把日期写在清单空处,少女却提醒,实验台上的那张纸已经安排了同一天上午。伊文拿出纸对过,才将拜访挪到下午,玛尔塔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工坊的新助手。

      少女将收据上的螺钉交还给伊文,说自己暂时住在那里,还没决定以后做什么。玛尔塔收起表,没有替她接这个决定,只说陶坊正在找人清理泥料,若想试,得提前来问,到了出窑的日子,大家顾不上带新人。

      他们在路口分开,伊文付了两枚铜钱给回来的罗恩,请他把那小袋煤另放到车后,送完窑场路再绕去温德尔街。罗恩当面写清地址,给两人看过,又把送货费的记号画在纸角,这才拉着车向坡上走。

      少女等车转过路口,将空出的手藏进袖子里,手心被粗绳勒出的红痕仍没有褪。伊文问她是否疼,她试着握了一下,告诉他下回会在提绳上垫块布,又问这附近是不是有卖布料的地方。

      “今天剩下的钱不多。”他说。

      “可以先看看价钱。”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一面用蓝线缝过的帘子上,“我还不知道一件衣服要做多久,问清楚了,才好安排什么时候买。”

      裁缝铺里的现成裙子比他们预想的贵,掌柜让她站到量尺旁,说明旧裙改腰会便宜一些。少女记下两种价钱,道谢出来,伊文见她重新把袖口折了一道,想说以后总会有办法,又觉得这句话不能让布料现在就合身,便将裁缝的报价记到清单背面。

      回工坊的近路经过石阶边的旧书摊,摊主人用一块平石压住书角,正在给几本受潮的书晒太阳。少女在阶前慢下来,先看见一本摊开的地图,手指停在书页上方,等摊主人点头,才把纸边翻过去。

      伊文将面粉换到另一只手,站在她旁边等。地图画得很旧,一座桥还用原来的名称标着,少女比较过右下角的小字,转去读旁边那本书的封皮,念出了《艾莉娅的远行》。

      那是一本装订松散的旅行记,前几页写着行李清单,页边留着不知哪位读者算过的船费。少女沿着折角翻到中间,读到女旅人抵达港口时,渡船已经离岸,只留下一根湿绳在水面拖过。

      摊主人说可以站着看一会儿,别把面粉蹭到书上,伊文便将纸袋移远。少女伸手帮他压好翻卷的袋口,又回过头,把旅人向码头工询问道路的那几行慢慢读完。

      书里的人没有在原地等到下一次开船,她跟着运盐的车走过另一段海岸,在一间能望见灯塔的屋子借宿。早上她向房东问路时,发现自己重新描过的地图多了一条路,便把那一页拆下来,寄给留在家里的妹妹。

      那张地图在书里另印了一页,路的两旁有几个很小的字,记着哪间店能买水,哪些地方只能步行。少女把手指移到原先画错的渡口,随后顺着车轮走过的方向往下看,伊文从旁边辨出一处被雨淋开的地名,读给她听,她便将那个音又念过一次。

      “这段路走完以后,她的行李比出门时轻。”少女翻过下一页,指着女旅人写下的那一行,“在车上把饼吃掉了,还向赶车的人换了一点盐。”她说着笑了一下,伊文低头看自己抱着的面粉,往袋口扶了扶,没有催她把书合上。

      少女的手停在书页边缘,过了一会儿,才翻到下一页。伊文问她是否想买,摊主人报出八枚铜钱,她听完将书合起,问下次来能否从这页继续看,老头在页边夹了张废纸,说只要没卖掉,就仍放在这里。

      她将书摆回阴影里,让朝着太阳的封皮翻到下面。伊文留意到她已经记住了书页位置,便说工坊也有不少书,可以先看看,少女问有没有这种写路上事情的,他想过整整一排材料书,摇了摇头。

      两人沿石阶往回走,钟楼开始报午时,路上有几个人提着盛汤的罐子,赶去坡上的作坊。少女跟着让路,等伊文把面粉换回方便提拿的一侧,才问玛尔塔说的清理泥料具体要做什么。

      前面有个铜匠向伊文招手,指了指店里已经重新亮起的炉灯,说上回换好的晶片还很管用。他回过礼,听见少女问那人叫什么,才在脑中把店牌与上回的收据对到一起,说出姓名以后,又替她指了指接下来几家铺子的门。

      她跟着认过那一段路,走到往工坊拐的地方,自己先停下来,等他跟上。对面的屋檐下挂着一件正在滴水的深绿围裙,风一吹,湿布轻轻撞到墙上,她抬头看过,问陶坊的人干活时是不是也得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

      他讲了自己见过的部分,说陶土不能直接从河岸挖来使用,要先除去杂质,还得让水分分布均匀。少女听完,看看自己掌中已经淡去的绳痕,说下回去修温度表时,她想一道过去,亲自问问试工的条件。

      工坊门口已经放好小袋煤,罗恩用粉笔在台阶上留了一个歪斜的十二。少女把那张终于写清地址的收据收进袖袋,抬头看见街角钉着的路牌,温德尔几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伊文去开门,听见她问明天市政厅是不是也从早上办事。他回头说是,登记需要他带上术式备案,她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将面粉搬到厨房,把刚买的盐放进不再空着的罐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书摊上的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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