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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河为聘礼,落第二十九章 星河为聘礼,落日映余晖。日映余辉 镇河畔,岁 ...
落日写下相逢,星辰记下永恒。
三年后的秋天,青阳镇北山脚下的河畔,那张长条石凳还在。
石凳被风雨磨得更旧了些,表面那层水泥皮裂了两道细纹,缝里钻出几根倔强的青苔,绿莹莹的,给灰扑扑的凳面添了点活气。镇上的老人说,这石凳年头长了,据说比镇上最老的那棵老槐树还老,早年间是河滩上拴船用的石桩,后来河道改了,石桩被人拖上来磨平了当凳子使,一茬一茬的人坐过,磨得凳面光溜溜的。但坐上去还是稳当的,跟十几年前一样,不晃不摇,四平八稳地扎在河岸上。
傍晚五点多,太阳偏西,开始往山脊线上贴。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几只白鹭从对岸飞过来,落在浅水区叼鱼,细长的腿站在水里一动不动,跟几根插在河里的白筷子似的。对岸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落,飘到河面上打着旋儿流走了。河滩上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线缠在柳树梢上,小孩扯着线轴急得直跺脚,旁边钓鱼的老头儿看得直乐。
一个年轻男人从镇上那条石板路上走过来。穿着件干净的灰夹克——跟三年前那件一模一样,但袖口的补丁换了个位置,原来是左边磨破了,现在右边也补上了。背着个旧双肩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头发剪得短短的,人瘦了些,下巴尖了点,肩膀却比三年前宽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一袋红薯干,他妈自己晒的,托人从村里捎到镇上。走到石凳前面站定了,把塑料袋往凳子上一搁,坐下来,面朝河,长长舒了口气。
河还是那条河。水没变,风没变,连河边卖糖葫芦的老赵头那嗓子都没变,“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从巷子口传过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老赵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糖衣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跟一串串红灯笼似的。经过石凳跟前的时候老赵头瞟了他一眼,脚底下没停,嘴里的吆喝没断,但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眼熟。
陆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分。他把手机揣回去,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抬头往天上看。太阳快沉到山脊线了,余光还亮着,把半边天烧成橘红,山脊线上那道轮廓被光勾得清清楚楚,跟拿剪子剪出来似的。
等了大概十分钟,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跑得有点急。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姑娘从巷子口拐出来,穿着件米色风衣——新的,去年买的,料子比三年前那件厚实——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跑得风衣下摆往后飘。她远远看见他坐在石凳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陆辰!你到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我还在镇上菜市场转了半天,怕你等急了。”
“刚到一会儿。”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袋,“买的什么?”
“王婶家刚出锅的酱肘子,还有俩烧饼。”沈丹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往石凳上一坐,拿手扇风,“跑死我了。从菜市场到这儿一里多地呢。王婶还拉着我唠了半天,问咱俩啥时候办事,我说快了快了,她说‘快了是啥时候,你俩都处了多少年了’,我说‘婶儿你别急,肘子要凉了’,才跑出来的。”
“你慢慢走就行了,我又不走。”
“你明天就走,今天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沈丹把保温袋打开,酱肘子的香味儿飘出来,陆辰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她笑了一下,把烧饼掰开递给他,“快吃。凉了硬。”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一人一个烧饼夹肘子,对着河啃。夕阳往下沉,天从橘红褪成绯红,再褪成浅紫。河面上碎金变成了碎银子,对岸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飘到河面上,被水带着慢慢往下游漂。
“今年干得怎么样?”沈丹啃着烧饼问。
“星门开了。”陆辰嚼着肘子含含糊糊地说,“西边星门那个局破了。两甲子了,门轴上的星辉枯得跟干河床似的,我拿智慧之星的劲儿灌了三天才灌满。开门那天星界那边派了十几个规士来验收,门一推开,风从人间灌进去,把星界那边几个看热闹的星子吹得直往后退。赵钦站门口说‘这风有股子土味儿’,我说‘那是人间的味儿’。”
“门开了之后呢?”
“门开了之后星界跟人间就能走正经通道了,不用再钻星隙。以后你要去星界看我,从星门走就行,一个时辰的路,跟坐高铁似的。星主说星门通了之后,物资也能走了,人间的东西能往星界卖,星界的东西能往人间运。周姨说得对,两边倒腾倒腾能挣钱。我已经跟星界管库房的谈好了,他们那儿的星石人间少见,拿回来雕个摆件能卖好价钱。我准备先把咱房子装修的钱挣出来。”
“那南边星脉呢?”
“明年开春动工。那个局得动脑子,费时间,大概得干一年。旧档上说星脉底下有个星眼堵了,得找着星眼的位置把它疏通开。我翻了三个月的档,大概摸着点门道了,开春去实地看看。”
“干完了呢?”
“干完了三处局就齐了。星主说改旧规的事正式办,以后星子可以带凡人回星界常住,不用一年一个月了。回来住也行,去星界住也行,两边轮着住,随你。”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星主还说,旧规改完了星枢殿底下那间‘底殿’要拆了。就是关上一个智慧之星的那间。拆完了在旧址上盖个新的,叫‘通和殿’,专门给星子和凡人两口子办事用的。赵钦说这名儿起得土,我说你起个洋气的,他想半天没想出来。”
沈丹笑了一声,拿袖子抹了抹嘴:“那咱俩能天天在一块儿了?”
“能了。”
“那房子呢?我首付攒得差不多了,城东那边新开盘的小区,八十九平,三室。我上礼拜去看了样板间,采光好得很。客厅朝南,阳台能看见半条街。厨房是开放式的,我嫌油烟大,售楼小姐说可以加个推拉门。”
“买。”
“你都不问多少钱?”
“你攒了三年了,肯定算好了。”
沈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户型图,摊在石凳上,拿手指头点着:“这间主卧咱俩住,朝南,早上能晒着太阳。这间给你爸妈留着,他们来住的时候有地方,窗户朝东,你妈早上起来爱晒太阳。这间小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后有孩子了用。”
陆辰低头看着那张户型图。八十九平,三室两厅,首付二十八万。户型图角上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已攒二十一万,还差七万。年底前搞定。”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还差七万?”他问。
“我年底有奖金。奶茶店店长说今年生意好,多发一个月工资。再加上你每个月给我转的那点,够了。你那个星界工资星主是不是又给你涨了?”
“涨了。破完星门局星主给了一笔‘局成奖’,折成人民币大概两万出头。我回头转你。”
“别转。你留着,咱俩装修用。你那屋子我看了,得重新铺地砖,旧的都翘起来了,上回我在走廊里差点绊一跤。”
“行。装修我来管,我找赵工头,他以前跟我干过工地的,手底下有靠谱的泥瓦匠。”
天暗得差不多了,夕阳整个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剩一层薄薄的橘红,头顶开始发暗,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最先亮起来的是对岸老槐树顶上那颗长庚星,又白又亮,跟钉在天幕上似的。
沈丹靠着陆辰的肩膀,把保温袋里最后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陆辰。”
“嗯。”
“你记得三年前你走那天坐这儿跟我说什么来着?”
“每个落日之后,星星亮起来的时候,就是咱俩重逢的日子。”
“对。”沈丹往天上指了指,“你看,星星亮了。”
陆辰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去。长庚星亮得扎眼,旁边几颗小星星跟着闪,越往天中间越密,密密麻麻铺成一片。河面上映着星星的光,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亮了。”他说。
“那咱俩又重逢了。”沈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你下回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通行令还有一天。”
“那明天呢?”
“明天陪你签合同,户型图带上。”
“签完了呢?”
“签完了去看电影。我查了,明天晚上七点半有一场,讲的是星际穿越。我请客。”
“你请客?你兜里那点星界工资够吗?”
“够,星主今年给涨了,上回破星门局还发了奖金。我现在兜里比三年前鼓多了,请你看场电影还是请得起的。”
沈丹笑了一声,把胳膊从他后腰绕过去搂紧了。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对着河,对着满天的星星。河对岸有人家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河面上晃来晃去。更远处的镇子上,炊烟升起来,被晚风拉成细细的白线。
“陆辰,你说以后咱俩要是老了,还住这镇上,天天傍晚来这儿坐坐,好不好?”
“好。”
“那咱俩得跟镇上人搞好关系。我前两天听王婶说镇上东头那家包子铺要转让,咱俩要是钱够,盘下来开个店。你早上蒸包子,我收钱,中午卖完了下午来河边坐着。”
“行。”
“你蒸的包子能吃吗?”
“我练。”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觉得能吃为止。”
沈丹仰起脸看着他,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陆辰脸上,跟三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陆辰你都有白头发了。”
“累的,破局费脑子。”
“我给你拔了。”
“别拔,越拔越多。”
“骗人,拔一根又不长十根。”她说着就伸手去够,陆辰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揪住一根白头发一扯,“疼!”
“活该。谁让你长白头发。”
两个人闹了两句,沈丹靠着他又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星星铺满整个天幕,密密麻麻的。河边的路灯只有这一盏亮着,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绕来绕去。
“陆辰。”
“嗯。”
“你说咱俩的事以后会不会变成传说?”
“什么传说?”
“就那种,镇上老人坐在河边跟小孩讲,说从前有个穷小子,家里有个生病的妈,靠着考大学走出去了。有个城里的大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他好,她爸差点把闺女关起来。后来那个穷小子变成了一颗星星,每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就坐在这张石凳上等那个大小姐。小孩问那后来呢?老人说后来啊,两个人攒了钱买了房子,过上了普普通通的日子。”
陆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这传说太长了。老人讲一半就得被小孩打断。”
“那你说该怎么说?”
“就说,有个穷小子运气好,碰上一个傻姑娘。后来他俩在一块儿了,天天傍晚来河边坐着看落日。完了。”
“完了?”
“完了。”
沈丹笑了一声,拿拳头捶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个人真没劲。”
“有劲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沈丹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完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翘着。
“陆辰。”
“嗯。”
“明天签合同的时候穿精神点。我让中介把合同搁在桌上,你坐那儿签字。我跟我爸说好了,他明天过来看。”
“你爸来看我签合同?”
“他说他来看看你签字的姿势。我爸说了,签字的时候手不抖的人,靠得住。”
“那我要手抖了呢?”
“那你就练到不抖为止。”
陆辰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两个人靠在一块儿,看着对岸老槐树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往天中间爬。河面上映着星星,风一吹皱一片,过一会儿又平了。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沈丹坐在石凳上等陆辰。他下午去房产中介签了合同,签完之后给她发了张照片,签字页上“陆辰”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没抖。沈丹她爸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周秘书拍的照。照片里沈父戴着老花镜,歪着头看合同上的字,嘴角抿着,看不出满意不满意。沈丹她妈站在更后面一点,拿手机偷偷录像。沈父看完签完字也没多说什么,就拍了拍陆辰肩膀,说了句“行”,然后上车走了。上车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装修的钱不够跟我说一声,算我借你们的,按银行利息还。”陆辰说“够了爸,不用”,沈父摆了摆手:“够不够回头再说。先把你妈那间屋子弄好,她腰不好,床垫买硬点的。”
沈丹把照片存下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首付付了。合同签了。我爸说了‘行’。我妈录了像。”
她坐在石凳上翻着手机等陆辰,翻到三年前他走那天她拍的这张石凳的照片。照片里凳面上搁着两瓶水、一包饼干,夕阳把凳子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儿哭了一场,哭完了拿袖子抹了脸,对自己说“明天见”。
“沈丹。”陆辰从石板路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你点的,茉莉奶绿,少糖多冰。”
沈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买错了,我要的是少冰,这都半杯冰了。”
“店员说少冰就是半杯冰。你要真嫌多,我帮你喝了半杯再给你。”
“陆辰你恶心不恶心?”
“不恶心。自己女朋友,嫌弃什么。”
沈丹拿吸管戳了他胳膊一下,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喝奶茶。落日往下沉,天烧成橘红色,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对岸老槐树上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沈丹拿胳膊肘碰了碰陆辰。
“你看,长庚星。”
“嗯,亮得挺早。”
“那咱俩又重逢了。”
“嗯,又重逢了。”
沈丹喝了两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走之前去趟钟叔那儿。周姨给你留了东西,钟叔说让你走的时候带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钟叔说是个布包,周姨临走前交代的。她回老家之前搁在钟叔那儿了,说等你破完星门局回来再给你。”
“周姨回老家了?”
“上个月走的。说是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住,她老家在南边一个镇上,气候暖和。钟叔说周姨走之前把你的珠子修好了,拿老桃木补的,补得挺结实。她让钟叔跟你说‘珠子修好了,路也指明白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陆辰攥了攥兜里那颗补好的木珠子。裂缝拿桃木填上了,颜色比原来的浅一点,但摸上去平平整整的,不硌手。
两个人靠在一块儿,看着落日沉下去、星星亮起来。河边的路灯亮了,飞虫绕着光晕转圈。镇上人家的炊烟升起来,被晚风拉成白线,散进暮色里。
“陆辰。”
“嗯。”
“你说咱闺女以后要是问咱俩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说?”
“照实说。就说你蹲在石凳上哭,我给你搁了瓶水。”
“那她要是问后来呢?”
“后来你爸不同意,你非要跟我好。再后来我变成星星了,你追到星界来把我拽回去了。”
“那她要是问星星是什么样呢?”
“你就带她来这儿坐坐。等落日沉了,星星亮了,她自个儿看。”
沈丹笑了一声,把奶茶杯子搁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天顶上长庚星亮得扎眼,旁边密密麻麻铺着数不清的小星星,一直铺到天边。河面上映着星光,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陆辰。”
“嗯。”
“你说那些星星里头,哪颗是星界?”
陆辰仰头找了找,往西边偏北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最亮的那几颗里头,有一颗是星界的方向。具体哪颗看不准,但大概就在那一片。”
沈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以后我每天晚上出来看星星,就往那边看。你在那儿干活,我在这儿看你。”
“行。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人靠在一块儿,没再说话。河边的风凉飕飕的,但两个人挤着坐,不冷。老赵头的糖葫芦摊收了,吆喝声没了,换成河滩上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和谁家收音机里放的秦腔。镇子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外亮,从河边往镇上铺过去,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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