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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字,比你的手快 凌晨三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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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刷我的卡进了录入室,可那个人不是我。
监控是保卫科小赵调出来的,上午主任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看监控。我去的时候,小赵正端着泡面坐在屏幕前,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监控室里就他一个人,泡面放在主控台上。这大概是这间屋子发生过的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才让出位置。他们看的是十九号凌晨那一段。
“三点十七分,有人进来过。”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刷的是你的卡。”
画面上是一个背影,灰外套,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姿势有点拖,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我盯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画面里那个人拐进走廊。
“像谁?”
小赵嗦了一口面,才接着说:“看不出来。不过这人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录入室,没开灯,在里头待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能干什么?”
“够录十份。”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一分钟,十份,一分钟一份,还得翻单子、填表、盖章。这个速度不是摸黑能有的。
沈砚站在我后面,一直没出声,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的折角,捏出一道白印。等小赵端着碗出去,她才开口。
“你的卡,谁拿过?”
“老周。”
我答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觉得可疑。
“什么时候?”
“十八号下午,他说要查一份旧档。”
“你相信他?”
“我那时候当然信,他是我师傅,就是带我入门的。”
沈砚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太眨,像在比对什么。
“带我去库房。”她站起来就走,没问我答不答应。
库房在地下二层,铁门有两道锁,一把在老周身上,一把在保卫科。库房里有股味,纸、灰、樟脑,还有一点潮。闻了四年,我对这股味的态度已经从讨厌升级成了尊敬。它可比我的资历老,甚至比主任资历老,可能比这栋楼都老。档案架一排一排,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条过道,两个人错身要侧一下。
老周的桌子在最里头。一盏台灯,灯罩烤黄了;一个搪瓷缸,缸底结着一圈茶垢;桌角垫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报纸。他怕桌子晃,据说都垫了八年。一张报纸能干八年,比这行里大多数人干得都久。
我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很整齐:印泥、订书机、一沓空白的封面纸、三支铅笔。笔尖都削好了,朝一个方向摆着。
“他每天都削笔,”我说,“削三支。”
这规矩我照着做了四年,没问过为什么?有些规矩一问就不灵了。这是老周的话,我一直当笑话听。
“为什么是三支?”
“他说,一支写字,一支备用,一支给别人。”
沈砚拿起最右边那支,举到灯下看,“这支没削过。”
我凑近看到笔杆上有一圈很浅的指印,木头都被磨得发亮了。
“这不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我的拇指正好压在那圈指印上。老周握笔的地方,比我的手小一号。
“老周削笔,削六棱,能立起来,这支是圆的。”
沈砚把笔放进证物袋,说道,“陈默,我昨天做过一个比对。”
“昨天。”我纠正她。
“昨天。”她没在意,“这十一年,我一共调到过十一份背面有手写签名的死亡证明。我把这十一个签名,和你档案里的笔迹放在一起比。”
“你想说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那个搪瓷缸压住纸角。
“结果这十一个签名,全都比你自己写的更‘像’你。”
我把纸往灯下推了推。
“这是什么意思?”
“笔迹鉴定里有个东西叫‘特征过度’。”她说,“一个人伪造另一个人的字,往往会把对方的特征做得比本人还明显。你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的时候往上带一下,很轻。你自己写,十次里带六次,四次不带。”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这些你写的,带了六次。”
“他们写的,十一张,十一次全带,而且带得比你重。”
纸上两个字:陈默。
我写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可是我自己却看不出区别。
“所以是有人练我的字。”
说完这句,我胃里泛了一下酸。不是怕,是那种终于被人说中了的难堪。
“练了不止一天,”沈砚说,“这个人知道你写‘陈’字的时候,耳刀旁最后一竖起笔会顿一下。这个细节,连你自己都未必注意。”
“练到这种程度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每天两小时。”她说,“或者一个月,每天六小时。”
“那得有个地方练。”我总觉得老周不至于这么勤快。
“有,”她说,“库房里最不缺的就是废纸。”
我想起十九号凌晨那个背影,右脚比左脚慢半拍。
老周的右脚有旧伤,前年冬天在门口摔的,走路一直拖着。
“是老周。”
“可能是。”沈砚说,“也可能有人穿了他的鞋。”
她说完就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反驳。可是我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出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因为我昨天去了他家,”她说,“他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十八号晚上就没回来。”
我把手撑在档案架上,铁架子很凉,撑上去,指节都硌得疼。
“你说什么?”
“十八号晚上,”沈砚重复了一遍,“他说去单位加班。”
十八号晚上他借了我的工牌。十九号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的卡刷开了这扇门。十九号下午系统崩,我抄了三个名字,三个人死了。
“沈砚。”
“嗯。”
“如果那些单子是他录的,为什么死亡时间会写错?”
“它不是写错了,”沈砚把笔盖扣上,“只是把时间往前挪了两个小时。”
“挪时间有什么用?”
“死亡时间一挪,尸检报告就对不上。”她说,“对不上,案子就要重查。查起来第一件事,是要调原始档案。”
“调档就要开库房。”
“对,”她说,“他要的就是有人来开库房。”
她把纸收回包里,“但他没想到,先来的是我。”
我们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尽头是火化间的门,门缝里透着一点红。晚上还有一炉。
殡仪馆对面有一家面馆,二十四小时开门。我们这行的人都在那儿吃。凌晨三点送完最后一炉,去要一碗面,是这四年里唯一像“下班”的事。老板早认得我们,看见穿工服的进门,先往后厨喊一声“两素一加”,加的是免费的一勺猪油,这算我们这个行业在这个城市里得到的全部特权。
沈砚推门进去,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隔壁桌有两个人在喝酒,桌上摆着三个空瓶,说话声很大,说到一半又一起笑起来。电视挂在墙角,放着球赛,可是没人看。
“你想吃什么?我请”沈砚看出了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其实陈默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不问我笔录了?”
“笔录明天再做。”她把菜单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
这是我们认识第三天。我们居然在一个餐桌上吃饭,我要了一碗素面;她点了牛肉的,加了一个蛋。
面上来之前,她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放在桌上。
我把本子推了回去。
“怎么了?”
“我最近不写字。”
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老周让我别碰笔那天,我以为是老头子的讲究,没当回事。现在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草稿纸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笑,“老周说什么了。”
她连问都不问,直接说“他说什么了”。
“他借我工牌还回来那天,让我这几天别碰笔。”
沈砚的筷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又拿起来。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再抬头的时候,把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
“那你说,我来记,想起来多少说多少。”
我把这一个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系统崩盘、三个名字、三次实验都一股脑的说了出去。她一句没打断,记完,把笔扣上。
“你妈病几个月了?”
我把刚拿起的筷子放平在碗上。
“我没说我妈。”
“你说了。”她把本子翻到前面,“你说抄小刘名字那天手抖,因为你妈住院,你慌的说漏了。”
我低头看碗里的面,“三个月。”
“钱够吗?”
“够,”我说,“我这儿不要钱,就是冷。”
她没接这句,把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蛋。”
“我知道,”她说,“你刚才盯着它看了三秒。”
面吃到一半,她问:“你干这行是为什么?”
“工作稳定。”
“说实话?”
“我妈说我命硬,”我说,“她怀孕的时候出过一次事,没保住,后来又有了我。她说我这条命是捡的,适合守死人。”
按这个逻辑,我更适合去拆弹,收入还高。这句当我没说,她在记笔记,我也不想这事儿被记进去。
“你自己信吗?”
“我不信,”我说,“可这行确实稳定。我干了四年里,有编制,还有五险一金。”
她听完笑了一下。我今天第二次看见她笑。
“陈默,”她说,“你说话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天花板。”
“什么?”
“说谎的时候,”她用筷子指了指,“刚才那句‘稳定’,你看了天花板。”
“你怕吗?”她问。
“怕。”陈默无所谓的说。
“怕什么呢?”
“我怕我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又抄了谁的名字。”我说,“我最近老做梦,梦里我在写字,写得很快,停不下来。醒过来手是酸的。”
沈砚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却没点火。
“我不抽烟。”我说。
“我也不抽。”她把烟塞回去,“拿着有安全感。”
我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这个月的第一次笑。
第二天上午,老周死了。死在库房里,就在他自己那张桌子前面。
发现他的是保卫科,九点半他去查库,看见库房的门开着,灯亮着,老周坐在地上,背靠着档案架,头垂着。
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梗,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人。
我想走过去,沈砚伸手拦了一下。她的手没碰到我,只是把手臂横在我面前。
“别过去。”
“他是我师父。”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不能过去。你今天要是过去了,以后就说不清了。”
我看着老周,他坐在那儿,像睡着了,只是下巴抬得不太对。
他穿了件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截衬衣。那件衬衣是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五十块钱的地摊货。
他一直没舍得穿。
沈砚蹲在地上,用镊子从老周手边夹起一样东西。
一张纸,很小的纸,A4 裁成的四格之一。
她把纸举到光下。
上面写了三个笔画,横,竖,撇。
“他在练。”沈砚说,“练最后一笔。”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默。”
“嗯。”
“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去瞧。
沈砚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字,是老周的笔迹,很潦草,只有一句:“别让她回来。”
“她是谁?”沈砚问。
我不知道,我知道她问的不是我。可我脑子里有个影子正往那个“她”字上凑,我把它按了回去。
我只知道,我销了假回来上班,是我自己决定的。
中午,警察把库房封了。我回工位收东西,主任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工资照发。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像怕我问他什么。
我的抽屉里还有半包纸巾、一支唇膏、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我把它们装进纸箱,然后我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卡了很久,我一直没修。
今天它自己开了,里面是一沓死亡证明。空白的三联单,没填,没盖章,边缘还很新。
最上面那一张的背面,签着三个字:陈默。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第二张,陈默。
第三张,陈默。
一整沓,四十七张。
每一张的背面都签着我的名字,每一张的日期栏里,都填着一个还没到的日子。
最下面那一张,日期是明天。
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