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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接人 主任说工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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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说工位要清出来,让我先带走自己的东西,他站在走廊那头,隔着三米跟我说话,说完转身就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离开的很快。
我抱着纸箱回了家,进门第一件事,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单位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电话之前她说,你声音不对,早点睡。
挂了电话后,我把纸箱放在餐桌上,把四十七张纸摊开。摊到第三排桌子不够了,我跪在地上,把剩下的铺在地板上。地板是老房子那种水磨石,凉,跪一会儿膝盖就疼。
四十七张,是一天一张,从明天排到四十七天后。我又把它们按日期摞回去,摞成一沓,才发现一件事,日期是我写的,可签名栏却是别人的。日期栏里那一串数字“10.28”——“2”的收笔往下压。我写“2”从来都往下压,抄了四年日期,一天十几遍,闭着眼也是这个压法。
我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一点四十,门响了,我被吓了一跳,开门见沈砚站在门外。她换了衣服,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铝箱子,四个角磨得发白。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的目光从我的手扫到门框,又收回来,像是在核对什么。核对完了才说:“你档案上有地址,一点四十了,穿件厚的,跟我走一趟。”
“要去哪儿?”
“去分局的地下二层。”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我们单位也有地下二层,每晚锁那道铁门的时候,都觉得身后有人替我扶着。
车是辆旧捷达,后座堆着卷宗,用两道麻绳捆着。我上车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四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本来是给运尸车准备的,今天全用上了。她开车不看后视镜,一只手搭在挡把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敲的是一段没有节奏的东西。路上没说话,也没开收音机。
分局的电梯只到地下一层,往下那段是水泥的楼梯,扶手刷的绿漆掉了大半,一摸一手灰。
地下二层原来是档案库,改成了询问室以后,窗封死了,墙刷成灰色,一根暖气管从这头横到那头,摸上去是凉的。陈墨问了才知道,这根管子到十二月也不热。这栋楼的供暖和结案率,历来只有一个是准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台磁带式的录音机,机身有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这台机器的年纪,看着比我都大。屋里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是夜班困顿,还是性格使然,点头打过招呼后,就沉默的坐在一边自娱自乐了。
“外套挂门后面,”沈砚说,“一会儿写字,袖口会挡着手腕。”
我脱外套的手不太听使唤,这屋子的流程我太熟了。挂外套、戴帽子、进去,干这行四年,天天都在挂外套。
她把录音机按下去,“十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零七分,询问对象:陈默。开始做书写实验,一,自书签名。”
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一把小刀。铅笔是新的,还没削。
“你自己削。”
我削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我的手。中间她起身把台灯往我这边转了半圈,又坐了回去。凌晨两点半被人看着削铅笔,这个体验不在任何人的职业描述里。
“要削六棱,”我说,“能立住,放桌上也不会滚。”
“老周教的。”
“是老周教的。”
“你比他动作快。”
我把削完把笔放下,沈研看见我准备好了,说道,“写你的名字。十遍。”
“十遍?”
“对,十遍。”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录音机还在转,我不好意思问为什么是十遍。
第一个“陈”字落下去,我就知道不对。横画收尾往上带了一下,比我平时带得重。右边耳刀最后一竖起笔顿住,顿出一个小疙瘩,那一点比别处深。
十遍写完,十个名字排在一张纸上,一模一样。
沈砚把纸抽走,举到台灯下,“你刚才在模仿谁。”
“我没有。”
“你有。”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第一次抬眼看我。
“我写了二十多年。”
“写了二十多年的人才更会看纸。”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背面的压痕,“写熟的字,人要看纸,因为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写错。你不看,你手上有另外一张纸。”
她坐回椅子上,把铝箱打开。里面是几沓塑封袋、一个放大镜、一盒铅芯,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洗出来的,边角卷了。一个女孩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穿蓝马甲,怀里抱着一摞书,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这是我妹妹,”沈砚说,“沈清,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今年二十五岁。”
从进门到现在,我头一回问案情以外的事。问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她原来不叫这个?”
“叫什么?”
“沈小清,上小学二年级,老师嫌‘小’字笔画少不好看,让家长去改。我妈去改的,改完回家哭了一场,说名字被人削掉一块。”
“她自己喜欢哪个。”
“她自己写‘沈清’。写的时候三点水写不全,老是写成两点,作业本上一个学期都是两点水。”
“后来呢?”
“后来写全了。”沈砚说,“十九岁那年才认真写全的。”
“她的死亡证明,是你们那儿开的。”
我没接话,暖气管那头有个接口在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管壁。
“她死以后,我去她租的房子收拾东西。冰箱里有一盒没吃完的韭菜饺子,冻成一坨。日历是十二月十九号,前一天撕下来的那张还搁在桌上,没扔。”
“死因写的也是心梗,”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洇了,“她死的前一天,图书馆那台系统也崩过一次。”
“那次是停电,全市大规模的停电。”
“我知道,我查过。”
“单子背面也签着字?”我说,“签的是‘陈默’?”
“对!”
“我入职是第二年三月。”
“她死在十二月,”沈砚说,“你还没来,那年管录入的人是孙德胜,五十八岁,心脏不好,第二年就退休了。”
“他和你师父是前后手。”
“前后手?”她说,“孙德胜退了,老周接着做这个工作。”
她把照片收进箱子,换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这是我能拿到的唯一一份。原件在你们档案室,我调了三次,三次都说找不到,后来说借走的人没还。”
复印件摊在桌上。死亡证明的背面,铅笔字:陈默。
“背面签名栏下面还有一格,”沈砚用指甲在那条线上划了一下,“你注意过没有。”
“没有。”
“标的是‘承接人’。”她说,“印制的表格上一共两栏,上栏经手人,下栏承接人。”
“她那一份,两栏签的都是‘陈默’。”
“这不合流程。”我说,“承接人那一栏,从来都不签。”
说完我就后悔了,在沈砚面前讲流程,等于在鲨鱼面前提水。
“现在签了。”她把复印件挪开,“还有一件事。”
“她死前三天,去过你们那儿。”
“去我们那儿干什么?”
“说是去问了一句话。”
沈砚把录音机往前推了小半个指节,磁带走起来有点涩,沙沙的。
“她问,人还没死,能不能先把名字写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那头又响了一声,这回声音很短,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谁回复的?”
“不知道。”她说,“登记本上记了来访时间,没写接待人,那一页的签名栏是空的。”
“她去问这句话,三天后就死了。”
“凌晨心脏骤停,当时一个人在家。”
我伸手去够那张复印件,指尖碰到塑封袋,又收回来。
“陈默。”
“嗯。”
“我查这个查了五年。”沈砚说,“进技术队三年,把全市能调到的手写签名样本过了一遍。签‘陈默’的,十一份,跨度十一年,最后一份是去年十二月。”
“每年一份。”
“每两份之间隔三百六十四天。”她说,“差一天满一年。所以每一年都往前提一天。”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十一年,十一次,每次提前一天。”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寸,“有人按着日历在数。”
“今年这一份还没到日子。按规律要等到十二月。”
“可是我抽屉里那张,日期是明天。”
沈砚没有接,她把铝箱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一张放大的照片,A4 纸那么大。照片上是我那张桌子的抽屉,拉开的样子,里面一沓纸。
“今天下午拍的,”她说,“四十七张,一天一张,排到四十七天后。”
我们这行最常说的一个词是排期,火化排期,炉子排期,夏天冰棺不够用,连冰棺也要排期。排期就是一张表,谁在前,谁在后。
“是排期。”我说。
“对!”她把照片放下,“接下来四十七天,每天一张。你今天不知道自己要抄谁,明天早上单子会送到你手上。排到那天就要用。”
她把照片转过来,指尖落在最下面那一格,“这一张,日期是明天,把姓名栏填了。”
“填的是我。”
“是你。”
应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路上走了很久。
我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沈砚。”
“嗯。”
“十一份,每年一份,我入职四年。”我说,“这四年里签‘陈默’的,不是同一只手。”
“我比对过,起笔力度分三档,五份一档,三份一档,三份一档。”
“三只手。”
“至少三只,”她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支夹在指间转,“可这三只手有一个共同的东西:横画收笔往上带,带的位置和角度,都一模一样。”
“三个人,用同一笔习惯。”
“三个人不会碰巧长成一样。”她说,“一个教一个,教到比本人还像本人。”
她把烟塞回盒子,把桌上那张我写了十遍名字的纸拿起来,和我档案里的笔迹并排放。
“你这一页,和那十一份,是同一只手。”
“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可你这一页是在模仿。你在模仿你自己,模仿得比你自己好。”她把纸放下,“你现在出去重新写一百遍,也写不出这么整齐的十遍。”
“为什么?”
“因为你在怕。“说完,她把一张新纸推到我面前。
“干什么。”
“再写三个字。”
“哪三个。”
“沈清。”
笔落下去,纸没破。我从左边起笔,写完三点水,写“青”写完抬头看她。
沈砚把纸转过去,纸上两个字:陈默。
我往下看,第二行是陈默。第三行是陈默。一行一行往下,写到纸底,一共九行。第九行最后一个“默”字收尾,笔尖在纸上多留了一分,压出一个黑点。
我把笔放回桌上。
沈砚没有立刻拿那张纸,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扣,从第一行看到第九行,又看回来。
她伸手去口袋里摸烟。烟盒捏扁了,抽不出来,她把整个盒子掏出来,倒过来晃了晃。空的。
她把空盒子放回口袋,才开口。
“陈默。”
“嗯。”
“你刚才写的是三个字。”
“我知道。”
“你心里念的是什么。”
我没答。因为我念的是“沈清”,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名字写完,最后一笔该往哪边收。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铅笔印,很长,从虎口一直到腕子。
“沈砚,你刚才说模仿和本人你分得出来。”
“分得出。”
“怎么分?”
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一段监控的黑白截图,噪点很重。画面里一个人坐在桌前,低着头,手在纸上走。桌上一盏台灯,灯罩烤黄了。
“你们录入室,十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她说,“你的工位上。”
“我那天在家。”
“我知道你说你在家,”她把照片往下压了压,“你看他的手。”
画面里那个人低着头,只能看见半个额头和一只手。手在动,写的很快,一行写完换一行,不带停的。
那种速度我认得,我做梦的时候就是这个速度。
“这个人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沈砚把照片收回去,动作很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模仿和本人,我确实分得出来。”
“那这一页呢?”我指着那张写了九行“陈默”的纸。
“这一页是本人写的。”
“可我不记得。”
“我知道你不记得。”
她把那个捏扁的空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安慰都准。
她把录音机按停。磁带咔的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暖气管里那点水声突然听得见。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最后说。”
“现在说。”
她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袋,里面是一小片纸,四分之一张 A4,边缘不齐。
“你师父死的时候,手边那张。上面是三个笔画,横、竖、撇,我拿回去比了。”
“是什么字。”
“是‘陈’字的前三笔。”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在练。”
“刚练到第三笔,人就没了。”
我盯着那片纸。横、竖、撇,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老周写字从来不带这么小心,他写过二十年的名字,一笔下去就是一笔。
“他练这个干什么?”
沈砚没有答,她从铝箱里拿出三支铅笔,摆在桌上。六棱都削好了,笔尖朝一个方向。
“你师父是有个说法:一支写字,一支备用,一支给别人。”
“这句话,是他教我的。”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