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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不能提前写 我抄谁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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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抄谁的名字,谁就死。
这不是我瞎想出来的,我真的验过,而且验了三次。第三次我多写了一个字,一个“留”字,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人留住。
结果第二天那个人死了,死得比谁都难看。
我是殡仪馆做死亡证明录入的。这工作说技术含量,没有;说稳定性,还行。老周管这行叫朝阳产业,说这话的时候他比了个大拇指,拇指指甲缝是黑的。从那天起,我没信过他任何一个比喻。
这活儿也简单,就是医院或者公安开单子送过来,我把姓名、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死因敲进系统,打印,盖章,归档,火化组凭这张纸接人。一句话能说完的活儿,我干了四年。
这四年里练出来的唯一的本事,是抄名字。用铅笔,一个字一个字,把死者的名字从医院的单子上抄到草稿纸上。我不记名字,我抄。记是脑子的事,抄是手的事,四年下来,这只手比脑子更能认人。
草稿纸是我自己裁的,一张 A4 纸裁成四格,一格写一排,最多六个。写完不涂改,划掉就整页作废。
铅笔也只削一次,削太尖,字会戳破纸;削太钝,笔尖打滑,字就糊成一团。
这些都是我师父老周定的规矩。
老周今年五十七了,管了二十年的录入,手上有股消毒水都洗不掉的味儿。他带我第一天,把我抄的第一页拿去,看了很久,中间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了。
他撕纸很专业,纸先对折,再撕,撕完替我把碎纸拢成一堆,拍拍手。一个管了二十年录入的人,撕纸好像比写字更熟练,这事儿本身就该写进单位志。这个办公室也是够古老的,至今没有配备一台碎纸机。
“知道为什么撕?”
“写错了。”
“你没错。”他把碎纸扔进桶里,眉毛都没动一下,像在念明天的天气,“是你写快了。”
名字是人最后剩下的东西,你要是连这三个字都写得潦草,这一辈子就真白过了。
这类话他一天能说三遍,我大多左耳进右耳出。真正记住的只有一句:
“名字不能提前写。”
冷藏柜那边送人来,脚上挂的纸牌只有编号。等名字到了,编号才换下来,换成名字,这一步我们叫“落名”。落名之前,那是“二号柜第七位”;落名之后,他才叫张某某。
名字到我手里的时候,其实人已经死了,按理说不存在“提前”这回儿事。老周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单子没送到,不许先把名字抄在纸上。
“为什么?”
他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焚化炉的烟囱,那天的烟是白的,直着上去。
“抄早了,人会等你。”
我当时笑他迷信。一个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的人,讲这个——我们单位的迷信浓度,比樟脑味还高。
四年来我守着这条规矩,一天没破过。
直到上个月十九号。
那天下午系统崩了。全市的民政系统一起崩,运维说要等两个小时。业务大厅里坐着七家家属,冷柜那边还有十三具等着排炉。
主任在走廊上骂运维,运维在电话那头,听不见。这种骂法也很经济:情绪宣泄出去了,后果是一概没有。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三张单子。单子是上午送来的,人已经死了,只是系统进不去。
我想,抄一下不算提前。人都在冷柜里了。
我抄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王秀兰,女,七十三,脑梗。
第二个,李建国,男,五十八,肺癌。
第三个,一个没名字的。单子上写着“无名氏,男,约四十岁”,在江边被发现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我给他抄了个空格。
三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一排放六个,那排空了一半。
系统晚上七点恢复,我录完就归档,直接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的家属来了,说人昨天晚上走了。
我说,是啊,昨天送来的。
家属说,不是。她是昨天晚上十点才不行了的,我们本来今天要转院。
我手里那张单子,死亡时间写的是十九号下午两点。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把这张单子从头看到尾,又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有一块印泥没擦干净,红的一小片,按在“经办人”那三个字旁边。
下午,李建国的儿子来办手续,顺口说了一句:我爸昨晚十一多走的,折腾了一夜。
我问他,你爸不是前天就送来了?
他说,送来的时候还有气,医生说不超过三天。
我把两张单子翻出来,对着看。死亡时间都是十九号,都在下午。送达时间也是十九号,都在上午。
可两个人都是二十号晚上才断气的。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医院开单子提前,是常事。末期病人,医生判个大概时间,谁也不会较真。
还有一个理由最大,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不想知道,主要是不敢。
第三个没名字的,我没敢去问。
三天后,江边又送来一个无名氏,男的,四十来岁。
我问接运的师傅,上一个呢?
师傅说,烧了,没人认。
我说,什么时候烧的。
他说,二十号一早。
我把那张草稿纸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
第三个名字是空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我床边,看不清脸,就问了一句话:
“我叫什么?”
我没答上来。
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开始做实验。
第一个实验对象,是我们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我买烟的时候把她的名字记了下来,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块营业执照,字很大。
那天晚上我在草稿纸上写了她的名字,写完就烧了。
三天后,她丈夫把店关了,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家中有事”。
我连着去了三天。第四天门开了,她儿子在看店。我问,你妈呢?
他哭丧着脸说,心梗,走了。
我买了一条烟,比平时多。找钱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打火机,塑料壳,印着一家装修公司的电话。“我妈攒的,”他说,“买烟就送。”
那个打火机现在在我兜里。
我后来再没用它点过烟。
第二个实验对象,是我同事小刘。
小刘给我带豆浆带了四年。我入职头一天值夜班,没人管饭,他把自己那杯推过来,说夜里三点人就饿了。就这一杯,带了四年。
我抄他名字那天,手抖得厉害。抄完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手机壳里,想着明天就撕掉。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主任在晨会上说,小刘昨晚出车祸,人没了。
散会以后,我去了趟厕所吐了,感觉把苦胆都吐了出来。
小刘的追悼会在三天后,我去了,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单位统一订的花圈。他妈妈在哭,哭得站不住,一直说同一句话:他早上还给我发消息。
我知道他发的是什么,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给我发一条“豆浆在桌上”。
那天早上我没收到。
我站在最后一排,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抄他名字的时候手为什么会抖。如果那天不抖,是不是就没事?
不是。
抖不抖都没用,字写下去了,就是写下去了。
然后我做了第三次实验。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我从医院的单子上撕了一个名字下来。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六十二岁,肝癌晚期,家属已经签了放弃抢救。
我抄了他的名字,在旁边加了一个字:留。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字。可能是想看看,如果我写“留”,他能不能留住。
第二天,他死了。
死得比谁都难看,肝癌破裂,大出血,从病房一路淌到电梯口。
我请假在家躺了两天。我把所有的草稿纸都烧了,铅笔也扔了。我甚至把辞职申请都填了,填到离职原因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写的是:太邪门。人事的世界观里没有这个选项,不会批的。
可我没辞。
因为第三天,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陈默,市局的人找你。在你工位上坐着呢!”
我回到单位,业务大厅里坐着一个女的。
她穿深灰的夹克,头发很短,比我还短,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袋,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一个约好却迟到了的人。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落到我的右手上,又回来。
她长得好看,但那种好看是有距离感的。
“陈默?”
“我是。”
她把牛皮纸袋推过来,里面是三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这三张,是你签的字?”
我把三张复印件并排摆开。
第一张,王秀兰。
第二张,李建国。
第三张,无名氏。
经办人那一栏,是印刷体的“陈默”,不是手写。
“这是我的账号打出来的。”我说,“系统自动带出经办人。”
“我知道,”她连眼皮都没抬,“我看的不是这个。”
我当时想,这个人瞧不起我。后来才知道她谁都不瞧不起,她只是不抬眼皮。
她把最上面那张翻过去,指着背面,背面有一个手写的铅笔签名。
陈默。
那是我的字,我抄了四年名字,认得自己的手。
“这不是我签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里稳,稳得可疑。
“我没说是你签的。”她把纸收回去,“我叫沈砚,市局刑侦技术队的,做笔迹。”
她把牛皮纸袋折起来夹在腋下。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她指了指第三张复印件,“无名氏,四十岁左右,江边发现的。他的死亡时间,系统里是十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对。”
“可法医的尸检报告,死亡时间是十九号下午四点四十。”
她把两张纸的边对齐,摆正了才说话。
“你的签字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三分。”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钟点对了一下,没对上。手心出了汗,纸边让我捏潮了一小块。
“所以呢?”
“所以,”沈砚说,“你签字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个多小时。”
“那不是很正常?人死了才送我这儿来。”
“不正常的是,”她把复印件翻回正面,指尖在那一行上点了点,“这三个月,十一起。每一份的签字时间,都晚于死亡时间两个小时以上。”
“晚于——”
“对!”她打断我,“晚于,不是早于!”
我听见冷藏柜那边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陈默,”沈砚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们这儿,还有什么人,能动你的账号?”
我没答,可我想起上个月十八号,系统崩溃的前一天,老周拿着我的工牌,说要去库房查一份旧档,借一下。
他借了三个小时,还回来的时候,工牌上沾着一点铅笔灰。我当时还纳闷,库房里怎么会有铅笔。
他平时还工牌,是隔着半张桌子扔过来的。
那天他走过来,把工牌放进我手心,捏着我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小陈,”他说,“这几天,别碰笔。”
我没问为什么?这四个字我听懂了,我又怕自己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