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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物一气 眼见着苏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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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苏隰执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祝南洄不可谓不震惊,苏隰执是过年都不用磕头,弯个腰就能拿到压岁钱的人,现在,他第一次给人跪下了。
祝南洄不明白,苏隰执跟冲动这个词是不搭一点边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全盘托出了?也太不像苏隰执会做出来的事情。
道长见到底躲不过去了,怨自己白天嘴快,多说了那么几句,惹得苏隰执现在紧追不放。
苏隰执哀求:“道长,求您救救他吧。”
道长看着苏隰执眼睛里的无助无望,终是生出悲悯,承认了那虚无缥缈的存在:“不是我不救,我是真救不了,他是已死的人,虽留了一丝气下来,但也只能留下这一丝气了。”
他要扶苏隰执起身,苏隰执不肯,说:“我不敢求起死回生,只求您告诉我怎样才可以留下他?”
道长无奈,坐到凳子上沉吟半晌。算了,看在五千万的面子上,能说不能说的,都说清了吧。他冲苏隰执招了下手,说:“过来,坐下。”
苏隰执眼皮跳了一下,立刻起身关了门然后走过去,对道长欠了欠身才坐下。
道长: “他已得了这份机缘,如无意外是不会再消散的,只怕会比你更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里。”
不会消散?那真是太好了,苏隰执终于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一个回答。
可是……祝南洄好像在遗忘,这才是让苏隰执惶惶不安,迫使他半夜来找人的原因。现在忘了一本书,以后呢?会不会忘了他?甚至,会不会忘了他自己?如果这个担忧成真,到时,祝南洄该怎么办呢?一个死去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他,该怎么办呢?任何人都看不见的祝南洄,一旦走丢了,苏隰执根本找不到他。
在道长的眼神示意下,枫叶胸针被放在桌子上,这是祝南洄死了之后第一次离开苏隰执。
道长:“生命各有长短,都是殊途同归,来不由己,去不由己,唯有坦然接受。”
苏隰执攥着拳暗自想,他原本是接受了祝南洄的死亡的……他是接受了的。可祝南洄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让他那颗死寂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不管是什么力量,既然已经让祝南洄回来,那请不要再让他离开。
道长看着苏隰执那张不会听进任何不好消息的脸,不知说什么好,扭头对着胸针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祝南洄看一眼苏隰执,见他点头了才说道:“道长,我叫祝南洄,南方的南,三点水那个洄。”
小舟迷迷糊糊醒过来,看到师父低着头跟桌子上的胸针说话,以为师父脑子出了问题,等他听见那枚胸针回答了师父的话后,吓得一个趔趄从床上翻了下来。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道长捻了捻胡须又接着问他:“多大了?”
祝南洄说:“二十六了。”
道长叹了口气,“也还是个小娃娃呢。”
小舟眼睛瞪得老大,连双眼皮都消失了,虽然那个会说话的胸针很可怕,但自己一个人待着更可怕。他一步一步蹭到师父背后,整个人缩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那枚胸针,颤悠悠说:“师父,有……有鬼……师父,你不是跟我说世界上没有鬼吗?”
道长回头看一眼不争气的徒弟,说:“世上的确没有鬼,那只是他残存的一点气而已。”
小舟一脸迷茫:“气?”
那是什么东西?
道长横眉:“不是从小就教你‘万物一气’?这么不开窍,连个门外人都不如,他都知道问我气聚气散,你就天天只会养鱼喂猫,能不能早课晚课的时候上点心思,动动脑子!”
小舟心有余悸,哪怕师父在训他,也没敢吱声。光着的脚丫子因为冷来回搓着取暖。
苏隰执想问记忆消失是为什么,却不想当着祝南洄的面问这件事,只能先退一步,问道:“那请问道长,他是怎么留下这一气的?”
道长把小舟从背后拽出来,在他脖子里勾出来一个小木牌,问:“有没有见过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
苏隰执看过去,那是一块没有任何雕刻的暗红色素净木牌,长方形,四角打磨圆润无棱角,顶端钻了小孔穿一根棉绳,挂在小舟颈间。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苏隰执仍能闻到那木牌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焦墨木香。
苏隰执还没说话,祝南洄喃喃说了一声:“跟我挂在车里的那个牌子好像。”
道长把木牌放回小舟脖颈里,让他回床上睡觉,小舟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了,怎么也不肯离开师父半步。道长无奈地脱了自己的鞋让他穿上。
道长说:“这是雷击枣木,生死瞬间,散掉的气有可能被它吸走,但也是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万万人中不过一二,而且真正的雷击枣木难得,你……幸也不幸。”
祝南洄作为曾经的“人”,以后只能困于一隅,无识无形,真不好说是不是件好事。
雷击枣木?祝南洄得到过一块木牌,只是不知那是雷击枣木。
祝南洄忙于工作室装修那段时间,天天东跑西跑,挑东西买东西。某一天,一个站在路边的孕妇拦了祝南洄的车,说她羊水破了要马上去医院,祝南洄没有任何犹豫,载了人去医院。半年后,她带着孩子找了过来,除了从头到尾不停的感谢,还送了那块木牌,祝南洄觉得上面的纹路挺好看,就挂在了苏隰执的车上。所以当时出车祸后,他的气被吸进去了?祝南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苏隰执记得那个木牌已经挂在车上很久了,因为祝南洄喜欢就一直挂在那里,竟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可惜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祝南洄出事后,他不会有心思去关注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
祝南洄问道:“所以当时我进了木牌里?那我怎么没有一直待在那里面,我有意识后没有见过那个木牌啊。”
道长说:“因为那块木牌和你进过的其它东西一样,都失了色,一般情况下,很难再有人能注意到它了。”
这正是苏隰执的疑问:“为什么他待过的东西都会褪色?”
道长解释道:“人要吃饭,气也要吃饭,只不过气需要的是‘色’,他吃了才能维持对外界的感知,也让你感知到他。”
苏隰执: “为什么需要‘色’?”
道长:“这有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吃饭?手机为什么要充电?”
苏隰执还是不解:“那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无色透明的,可物体有光照就会有颜色,怎么会透明?”
就是因为那些东西都变透明了,祝南洄只能不断换到不同物品里。
“他吃的是东西本身的‘色’,吃完了,再有光也不会有颜色。”
苏隰执小心翼翼,问的隐晦:“那他以后就是要这样不停换东西去吃它们的‘色’?只这样就可以?他会不会……出现其它的问题?”
道长没回应,却和苏隰执对了个眼神,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隰执心神俱震。祝南洄没注意到,还在想着道长说的那番话。
苏隰执不能接受,依然做着挣扎,“有没有办法,或者有没有东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管多难办到多难找到,我都愿意去试一试。”
道长摇了摇头,说:“没有办法,不过你可以给他换一些本身含‘色’多的东西,比如这个胸针就很好,应该能让他待上个几天,你舍得的话,以后可以换成红宝石蓝宝石什么的,他能待更久。”
苏隰执垂眸,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祝南洄永远是最重要的,可他会失去记忆这一点,真的不行。“道长,您有没有师父或者同门?我还是想,多找人请教些。”
祝南洄思绪刚回来,听到这句话,又不明白了,他们想知道的道长已经告诉了,怎么还要去找人?还要问什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道长马上就要吹胡子瞪眼了:“我这年纪你看像是还会有师父的人吗?我也没什么同门!”
“那您认不认识其他……”
道长截住苏隰执的话:“你说你只求解惑,如今我可是全都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好了,走吧,我老年人需要足够睡眠。”说完起身轰苏隰执出去。
苏隰执被赶出去,眼睁睁看着道长关上了屋门。
宁为坐在石凳上看月亮,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说道:“你刚才那门敲得,是个人都能吵醒,道长没发火竟还让你进屋了,真是稀奇。”
苏隰执这才发现宁为在门外,他猛地转过身来,眼里存着警惕。
宁为见了,轻笑:“放心,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单纯被敲门声吵醒了出来坐坐,对你的事没兴趣。”
苏隰执仍带着怀疑,不发一言。
宁为耸耸肩,又继续看月亮,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是你人生里的主角,可对于我,你不过路人甲。”
苏隰执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淡淡的语气说道:“你的那位朋友,你说是被人害死的,那害他的人找到了吗?应该让他们偿命。”
宁为只简单说道:“斗不过,没办法。”
苏隰执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没办法……所以就放弃吗?”
“放弃?我没有,我和他的父母都没有放弃过。但你知道吗,对普通人来说,公平正义有时太难了。”
宁为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长长的一道疤,“他的电脑被清空了,我去修电脑的路上,遇到了意外,”他放下袖子长叹一声:“人还好,可是电脑彻底报废了。”
作善自福生,苏隰执从前没有多大感觉,但祝南洄的确是因为救了人才得到那块雷击枣木,所以他也愿意给需要的人提供一些能力之内的帮助,他对宁为说:“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你可以找我。”
宁为笑笑:“暂时不需要,我有怀疑的人,可没有任何证据。而且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等一段时间吧,等到对方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
一阵风吹来,宁为伸出手,感受着阵阵凉意,“我现在像在逃避,想用这个陌生的地方来隐藏我的痛苦,然后等我回归现实那一天,继续我的痛苦。”
苏隰执拇指抚着手中的胸针说道:“正义会迟,可终究会到,那时,死的人可以安息,活着的人会得到宽慰。”
宁为有些不屑:“上班都不能迟到,但是正义可以迟到,不可笑吗?迟到的那不是正义,只是真相。”
“正义也好,真相也罢,死了的人,活着的人,都需要它。”苏隰执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既然能在这深山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况且,他们都是因为死去的人才来到这里,如果宁为以后有需要帮助那一天,他会尽力。
善有善报,苏隰执做出这种以前绝对不会有的举动背后,藏着他的私心,他愿意在每一件需要他的事情上行善积德,只希望:南洄,不要忘记我,更不要忘记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