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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鱼忧患,死鱼安乐 午饭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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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几人没散开,坐在一起喝茶,道长收了紫砂壶,换了整套的茶具来,温器、润茶、冲泡,苏隰执接过分来的茶,茶色橙红,隐有木质药香,品一口,回甘绵长。
瞧过去,一片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景象。
小舟只喝了一口,皱巴着小脸说:“还是不好喝。”说完跑去厨房,拿了鱼食要喂鱼,结果没几分钟又走过来,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并拢的手心里是一条蓝尾巴的小鱼。
“师父,我的鱼死了一条,怎么会死呢?我很认真地每天按时喂它们,还经常给它们换水……”
道长凑过去打量一番,说:“淹死的吧?”
小舟听师父又胡说八道,怒道:“是被你气死的才对!”
道长悠悠说道:“那你的鱼脾气很大啊,怒气值太高不好。”
小舟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道长看他那可怜样子,无语片刻,还是伸了袖子给他擦了两下,“哎呀哎呀,跟你说过了,越好看的东西越不好养,你偏偏要养,听我的养些锦鲤多好?”
小舟既伤心又生气,还没回怼,就听师父又说道:“生鱼忧患,死鱼安乐,你的鱼以后也是一条安乐鱼了,乖,别哭啊。”
很难不哭,他那么漂亮的鱼,死了。
“既然死都死了,也别浪费,你不是一直喂着只野猫吗?正好给它加餐了。”
小舟瞪大了眼,看师父的眼神像是射出了几只利箭:“不行,怎么能吃呢!师父真讨厌!”他背转过身,“我要去把它埋了。”说完拢着他的鱼出了道观,要去把鱼埋到外面那片绣球花丛里。
道长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说:“还是年纪小,看不透啊,死了就是死了,埋了或者被吃了也没什么区别。”
“死了就是死了,”苏隰执听着道长加重语调说的这几个字,内心微动,面上却不显。
宁为眼睛追着小舟,搁下了手里的茶杯,说:“别说他还这么小,就是活到了七八十,看不透的也是大有人在。”
“那倒也是,没几个像我如此豁达通透的人啊。”道长侧身看着宁为,问道:“不知善信是什么看法?”
宁为指了指自己:“我吗?”他摇摇头,“我自是看不透的。”
“哦?你住的这么些日子,听风观雨,我瞧着很是悠闲,心态应该不错啊。”
“或许正是因为看不透,才四处走走,仰观青山高,俯察黄地厚,认真想想人该为了什么活着。人生充满苦难,很多时候,真的不知道出路在哪儿。”
这话听着有几分消沉,苏隰执不是会多余介入别人人生或因果的人,此时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生命珍贵,活着就会有出路,会有希望。”
“是吗?”宁为瞥一眼苏隰执的手腕,语带嘲讽。“有的人热爱生活,充满希望,可他活不了。”
宁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染上悲凉:“我有一个朋友,他死了,跳楼。”有时对着陌生人,反而能无顾忌的说一些事情:“因为找到一封遗书,所以结论是自杀。”
道长问:“不是吗?”
宁为嘴角牵起苦笑:“不是。他好像发现了一些人的秘密。”
一只鸟儿从外面飞进道观,落在树上,宁为缓缓抬眼望去:“知更鸟什么坏事都不做,它只是尽心歌唱,但就是有人要杀死它。”
胆小的人不敢看恐怖片,痛苦的人不敢面对悲伤。宁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说了声“抱歉”离开了。
道长伸个懒腰,自言自语:“一把老骨头坐了快一天了,活动活动去。”
苏隰执起身跟在他身后,“道长,一起吧。”
道长回头上下看他一眼,说:“行吧。”随后朝观外喊了声,小舟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道长:“乖徒弟,走,陪师父去整理整理咱的菜园子。”
小舟还是无精打采:“哦。”
后院菜园里,道长沿着菜地边踱步,边走边摆臂转肩。
苏隰执和小舟蹲着在拔草。
道长:“这下了点雨,就长了这么多草呢?哎,你俩也别只顾着拔草啊,留心点,看见虫子了也得除虫啊。”
苏隰执握着手里的一把草,问:“道长,您说鱼死了被埋和被吃没区别,那人死了呢?”
道长瞪眼:“人死了当然是烧了!”法治社会!
苏隰执追问:“那人死了会去哪呢?道家说万物一气,生为气聚,死为气散,散去哪了呢?会不会也有可能不散呢?死了的人会不会也依旧存在?以我们未知的某种状态存在。”
道长烦了苏隰执这一堆的乱七八糟问题:“我又没死过,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但我知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花开了总会落,相逢也必有离别。”
必有离别?苏隰执道:“我不想离别,我要一辈子。”
道长抚须摇头,“你已有不可多得之机缘,再敢多生执念,怕是于己不利啊。”
苏隰执骤然起身:“机缘?道长能看出我有机缘?”
道长扭身不自在轻咳两声,苏隰执急步上前,“道长,我有事百思不解,李成说您道法神通,所以告诉了我您的地址,我才找来这里,请道长为我解惑。”
小舟听到李成的名字,也扔了手里的杂草走过来:“大善人,原来你认识李善人啊?那你也一定认识林善人吧?就是他太太,她现在还好吗?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苏隰执低头看他:“她很好,多亏道长给的药丸,救了李成的命,她很感激。”
小舟眯起眼笑着:“我知道,她跟我道过谢,其实不用谢,是她先救了我。幸亏当时我求了师父把那药丸送他们了,师父可舍不得了,毕竟就那一颗,师父本来是要留给我的。”
“谢你是应该的。”
苏隰执说完复又抬头对道长说:“请您看李叔面子上,帮我解开心中疑惑。”
道长不语,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该还的他早就还清了。
苏隰执几番思量,说:“我……我爱人死了,但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我想知道,人死了不一定就会彻底消失对不对?可能还会存在对不对?”
道长:“身死万事消,若人死了还能存在,那岂不是乱套了?那些魂啊灵啊重生啊,都不过是人们杜撰,你这一看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别胡言乱语。”
苏隰执:“可是……”
没等苏隰执说完,道长小声念着“子不语,怪力乱神”走了。
小舟安慰苏隰执:“大善人您肯定是太思念才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和鱼一样,死了就没了,虽然让人很伤心,但师父在我小时候就跟我说过,世界上根本没有妖魔鬼怪,让我不用怕呢。”
苏隰执静默立在原地。
晚饭时,苏隰执几次想开口,碍于旁边的宁为和小舟,最后也没说什么。道长吃完饭就回屋关了门,一副请勿打扰的做派。
苏隰执回到房间,摘下了领口的素银胸针,声音轻柔喊了祝南洄名字。
祝南洄马上应声,他终于看到了苏隰执的脸色,很差。
祝南洄:“或许他就只是小小道观里的一个普通道长,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既然我身上会发生这种事,那总会有人懂得原因的,我们再去找就好了。”
“他知道。”
“嗯?”
“他说的很多话,都让我觉得他知道你的存在,而且他当初给李成的那颗药,也真的救了命,也许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但是不想说。”
“真要那样,我们就再去求他,每天求,哥,别这么不高兴,“祝南洄用不标准的粤语发音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苏隰执极勉强地扯出一个看不到弧度的笑。
他们已经来了两天,除了花了一大笔钱,似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祝南洄害怕苏隰执神思精力太过于陷进这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终点的虚无里,于是试图转移:“哥,你读书给我听吧,以前都是我读给别人听,今天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即使祝南洄感受不到,苏隰执还是指尖轻抚胸针:“好,你想听什么?”
祝南洄:“我看到书架上有本《乞力马扎罗的雪》,就这个吧,很薄的样子,估计不用多久我就能听完了。”
苏隰执站起来伸手去拿书,正疑惑为什么祝南洄想听这本时,祝南洄又说道:“这本书名字真好听,不知道是讲什么的。”
苏隰执的手顿在半空。这本书,祝南洄读过的。
或许他只是忘了这个名字,苏隰执试探着说道:“讲一个作家去非洲打猎时不小心染了病,临死之前的悔恨。”
祝南洄“哦”了一声,带着期待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
苏隰执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继续去拿书。
苏隰执读完了整本书,祝南洄说:“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是吧?害怕,接受,释然。”
在他读的整个过程中,祝南洄从头到尾没有记起这个故事,苏隰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炸开:祝南洄对这本书没有了任何的印象。这不可能!当时祝南洄读完这本书后,跟他讲了一段长长的读后感,关于真实,理想,死亡。
苏隰执按下心里的翻江倒海,稳住摇摇欲晃的身体,带着祝南洄向旁边房间走去。
祝南洄疑惑:“哥,这么晚了还要找道长吗?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吧?今天下午道长都明明白白说了人死万事消,现在也不会轻易改口的,而且你不也说不能急于一时吗?”
苏隰执说不出话,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门前,屈指叩门,门内没有声音,苏隰执再扣……
不知是被吵醒还是终于不耐烦了,道长怒气冲冲道:“是着火了还是发水了?值当这半夜来扰人清梦?”
苏隰执哑着嗓子:“道长,请您开门,我……”他状似痛苦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才继续说道:“道长,我求您,救救他吧!”
祝南洄因太过惊讶而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寂静无声。片刻后,门开了。
苏隰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托起祝南洄到道长眼前,声音破碎,坦白:“道长,求您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