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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断联、木牍与黎明前的博弈 戈壁滩的夜 ...

  •   戈壁滩的夜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昭扛着包裹,肺里像灌了铅,每吸一口冷空气都带着血腥味。阿圆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赵五和石头一左一右护着货物,孙猎户断后——他刚才在沟口放的第二把火烧得够大,追兵的马蹄声被火堆隔断了。
      "快!再翻过前面那个沙丘!"林昭压低声音喊。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前方终于出现了苍狼漠那段塌了半边的城墙黑影。
      林昭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
      时间。
      赵从事带人出营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他们在赵从事之前回不去,如果赵从事先一步回营发现账房没人、陆衡也不在——
      "到了!"赵五低呼一声。
      他们从塌墙缺口钻进去,猫着腰沿着帐篷边缘往回摸。营地里的篝火大部分已经灭了,只有巡逻的戍卒提着灯笼偶尔经过。
      林昭把包裹藏在灶房后面的柴火堆最底层,用干草盖好。木牍她贴身塞在衣服夹层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赵五,你回去假装睡觉。石头,你也是。孙叔,把身上的灰拍干净。阿圆——"
      "我回去躺着。"阿圆喘着气说,"刘管事问起来就说我一直没出去。"
      "好。所有人,回去之后不许说话、不许点灯、不许互相串帐篷。明天早上一切照常。"
      五个人分散开,各自摸回帐篷。
      林昭钻进第十七号帐篷的时候,李三已经打起了呼噜。她缩回自己的角落,靠着帐篷壁,手伸进衣服夹层——
      手机。
      电量5%。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延迟了至少十秒才显示出来:
      「回营了?」
      林昭颤抖着打字:「回了。东西藏好了。你那边?」
      「赵从事带人出营了。我趁他不在,把他书案暗格里剩下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找到了什么?」
      「一张名单。」
      「名单?」
      「陇西郡被他构陷过的所有人——方老丈、阿圆她爹、还有十几个名字。包括你父亲和我父亲。」
      「这是铁证。」
      「对。但还在他书案里。我没敢拿走——太明显了。」
      「那怎么办?」
      「明天趁乱拿。或者——」
      备忘录突然卡住了。
      屏幕上的字半天才跳出来,一格一格地蹦:
      「电……量……不……够……了……」
      林昭看着那行断断续续的字,手指发凉。
      5%。不,跳到了4%。
      「陆衡,省着点!别打字了!」
      「不……行……必须……说……」
      「说。」
      「明天……赵从事……回来……会……搜营……」
      「我知道。」
      「东西……在……灶房……柴堆……和……我……衣服……里……」
      「记住了。」
      「如果……手机……没电……」
      「如果没电,就靠我们自己。」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跳了一行字:
      「好。靠我们自己。」
      屏幕暗了一下。
      林昭以为黑了,赶紧按电源键。
      亮了。
      电量3%。
      备忘录又跳了一行:
      「林昭。」
      「嗯?」
      「活着。」
      「你也是。」
      屏幕又暗了。
      这次按电源键,没亮。
      林昭按了三下。
      黑的。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没电了。
      真的没电了。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九天。手机是她和陆衡之间唯一的纽带。备忘录里的实时同步、那些欠揍的对话、那些生死攸关的信息传递——
      全断了。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
      远远的。从营门方向传来。
      林昭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赵从事回来了。
      赵从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丑时末了。
      马蹄声惊醒了半个营地。戍卒们慌慌张张地起来点灯,流放犯们缩在帐篷里不敢出声。
      林昭躺在干草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急促的。赵从事的声音——压着怒火,像烧红的铁:
      "点灯!所有人起来!"
      梆子声疯狂地响起来。三长三短——紧急集合。
      林昭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木牍往更深的地方塞了塞。
      帐篷外面,赵五已经醒了,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别怕,"林昭低声说,"按昨晚说的做。"
      赵五点了点头。
      阿圆缩在另一边,浑身发抖。
      "阿圆,"林昭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深呼吸。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你只是个做饭的丫头。"
      阿圆咬着嘴唇点头。
      "走吧。"
      所有人被赶出帐篷,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赵从事站在空地前方,锦袍上沾了沙土,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戍卒——不是普通的巡逻兵,是他的亲兵,个个腰间佩刀,神情凶悍。
      韩校尉也来了,站在旁边,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今晚,"赵从事的声音像淬了冰,"狼牙沟出了事。"
      流放犯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有人烧了老子的货场,劫了老子的东西。"赵从事慢慢踱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当中,有人去了。"
      沉默。
      "不说是吧?"赵从事冷笑,"那我一个个查。"
      他走到前排,指着一个人:"你。今晚去哪了?"
      那是个年轻流犯,吓得结结巴巴:"我……我一直睡在帐篷里……"
      "有人作证吗?"
      "有……有。我室友可以作证——"
      赵从事摆了摆手,戍卒把他推到一边,继续问下一个。
      一个一个问过去。
      问到陆衡的时候,林昭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陆衡站在第三排,面无表情,站姿笔直。
      "你,"赵从事走到他面前,"今晚去哪了?"
      "账房,"陆衡平静地说,"韩校尉让我整理账目,我一直在账房。"
      "有人作证吗?"
      "韩校尉可以作证。他今晚让我核对'冬赈'那笔账,我核到了亥时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韩校尉。
      韩校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是有这回事。他确实在账房。"
      赵从事的眼神暗了一下。
      "亥时末之后呢?"
      "回帐篷睡了。"
      "有人作证?"
      "没有。我一个人住。"
      赵从事盯着陆衡看了很久。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从事大人,"陆衡不卑不亢,"我一个流犯,戴着枷、吃着麸皮饼,有什么理由去烧您的货场?"
      赵从事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他的目光在陆衡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林昭看到了杀意。
      他怀疑陆衡。
      但没证据。
      赵从事继续往下问。问到林昭的时候,她站在第十二排,不卑不亢。
      "你。"
      "在。"
      "今晚去哪了?"
      "灶房。劈柴。然后回帐篷睡觉。"
      "劈柴劈到半夜?"
      "灶房柴不够了,刘管事让我多劈一些备着。"
      "有人作证?"
      "刘管事可以作证。她让我劈到戌时末。"
      刘管事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对。是我让她劈的。戌时末她交了柴,我看着她回帐篷的。"
      赵从事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很久。
      "你那个'椒姜奶茶'——"
      林昭心里一紧。
      "什么?"
      "今天下午做的那个。为什么做?"
      "试新配方。炊事组的工作。"
      "试新配方……"赵从事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你一个罪臣之女,不好好劈柴做饭,搞什么新配方?"
      "刘管事让我管的胡饼,我想着能不能也开发点新花样。营地伙食差,偶尔换换口味,大家干活也有劲。"
      赵从事盯着她。
      林昭面不改色。
      "……行。"赵从事转身走了,"都散了。明天继续干活。"
      人群慢慢散开。
      林昭回到帐篷,坐在角落里,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备忘录黑着屏。
      没有消息。
      没有同步。
      只有黑暗。
      靠我们自己。
      第二天,气氛明显不对。
      戍卒们的巡逻频率翻倍了,营门加了岗,进出都要搜身。
      赵从事没有再公开问话,但林昭注意到——他的亲兵在暗中盯着几个人。
      陆衡。她自己。方老丈。甚至刘管事。
      "他在排查,"陆衡在早饭后的短暂间隙,假装路过灶房,低声说了一句,"别看我。"
      两人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没交换。
      林昭继续揉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赵从事的排查逻辑很清晰——昨晚狼牙沟被烧,货物被劫,木牍丢失。能同时具备"动机+能力"的人不多。
      动机:被他构陷过的人——方老丈、阿圆她爹、陆文渊、林烈。
      能力:能打的人——林昭。懂账目的人——陆衡。
      交叉比对,嫌疑最大的就是她和陆衡。
      但赵从事没有确凿证据。因为——
      第一,林昭有刘管事作证戌时末回帐篷。狼牙沟来回六十里,就算快走也要四个时辰。如果她戌时末还在营地,就不可能去狼牙沟。
      除非——她有同伙。
      第二,陆衡有韩校尉作证亥时末前在账房。但亥时末到丑时之间有两个时辰的空白。理论上够他去狼牙沟——但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可能三十里戈壁跑个来回?
      赵从事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不需要证明他们去了狼牙沟。他只需要证明他们"有嫌疑",然后——
      灭口。
      流放犯死在边关,太正常了。冻死、病死、斗殴死——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掩盖。
      林昭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备忘录没电了。她无法和陆衡实时沟通。
      但计划还在。
      计划A:在赵从事动手之前,把证据交给韩校尉。
      韩校尉是营里的最高军事长官。如果他看到赵从事走私铁器、通敌叛国的证据,以他的立场——
      林昭不确定韩校尉会怎么选。但他至少不是赵从事的人。他提醒过她。他让陆衡查账。他今天为陆衡作证。
      韩校尉是唯一的突破口。
      但怎么把证据交给他?
      直接送过去?赵从事的眼线盯着她。
      托人?方老丈太显眼。刘管事没那个胆子。
      阿圆?太年轻,容易被吓住。
      赵五?——
      赵五可靠,但他没身份。一个流犯去找校尉,还没开口就被赵从事的人截了。
      得想个办法。
      林昭一边揉面一边想。
      汉代边军的文书传递制度——她记得,营里每天有定时的文书递送,从苍狼漠送到上级军镇,通常是每三日一次。
      如果她能把证据混进文书里——
      不行。太冒险。文书要经过赵从事的手。
      那反过来——让韩校尉自己"发现"证据。
      怎么让他发现?
      把证据放在他一定会去的地方。
      韩校尉每天去哪里?账房、校场、营门、官署。
      账房——赵从事也会去。不行。
      校场——露天,容易被别人先捡到。
      营门——有岗哨。
      官署——
      官署的后院是韩校尉的住处。门口有守卫,但——
      林昭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椒姜奶茶。
      她昨天做了一杯椒姜奶茶,放在灶膛旁边的碗里。
      那碗奶茶还在吗?
      刘管事可能倒了。但如果不倒——
      她可以再做一杯。
      不,不是奶茶。是"容器"。
      汉代的漆器杯子——如果她把木牍塞进杯底,再用凝固的油脂封住,倒上奶茶——
      谁会去喝一杯放了两天、已经馊了的奶茶?
      韩校尉不会。但刘管事会倒掉它。倒掉的时候——
      太复杂了。容易出岔子。
      林昭摇了摇头,把思路拉回来。
      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有效。
      直接去找韩校尉。在公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
      赵从事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他只能暗杀。但如果林昭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证据递给韩校尉——
      赵从事要么当场翻脸,要么忍气吞声。
      如果他当场翻脸,就说明他狗急跳墙,韩校尉反而会更警惕。
      如果他忍气吞声——
      那证据就安全了。
      就这么办。
      午饭后,林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端着一碗东西,大步走向官署。
      不是粥。不是水。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
      椒姜奶茶。
      刘管事在后面喊:"丫头!你又做那个鬼东西干嘛?"
      "给韩校尉送去的!"林昭头也不回。
      "韩校尉?!他怎么会喝那玩意儿?!"
      "试试嘛!"
      林昭走到官署门口,守卫拦住她:"干什么?"
      "炊事组林昭,给韩校尉送奶茶。"
      守卫皱眉:"什么奶茶?"
      "椒姜奶茶。西域新做法。韩校尉昨天喝了我的黄羊肉汤,说不错,我想着再让他尝尝新花样。"
      守卫将信将疑,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韩校尉出来了。
      他看着林昭手里的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又做那个?"
      "韩校尉,昨天您忙,没来得及尝。今天这碗我改良了——少放了花椒,加了蜂蜜,您试试?"
      韩校尉盯着那碗颜色诡异的液体,表情复杂。
      "你让我喝这个?"
      "就一口。不好喝您倒掉。"
      韩校尉犹豫了一下,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奶茶的味道。
      是因为碗底。
      林昭在碗底内侧用灶灰写了四个字——
      「账有猫腻」。
      字很小,从上面往下看根本看不见。只有端起碗、凑近闻的时候,从碗口往里看,才能看到碗底的灰字。
      韩校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碗放下,没喝。
      "味道怎么样?"林昭问。
      "……还行。"韩校尉面无表情,"你回去吧。奶茶——我晚点喝。"
      "好。那我回灶房了。"
      林昭转身走了。
      韩校尉站在官署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走进后院。
      与此同时,陆衡在账房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赵从事今天没来账房。他派了自己的亲兵在账房门口守着——名义上是"协助整理",实际上是监视。
      陆衡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十几片竹简,假装核对账目。
      他的衣服里衬上,用炭笔画满了数字和符号——那是账目的核心证据。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最关键的部分抄在了衣服里。
      但衣服里衬不够藏所有东西。
      还有一份——他塞在了账房地板下面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
      如果赵从事搜查账房,地板下的东西会被发现。但衣服里衬的东西——除非扒他的衣服,否则找不到。
      陆衡算过了。
      赵从事如果要杀他,最可能的手段是——
      "意外死亡"。
      比如,劈柴的时候斧头脱手。比如,井台打水的时候掉进井里。比如,夜里睡觉的时候帐篷起火。
      所以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
      陆衡假装去上厕所,走到营地东边的井台旁边。
      方老丈正在井台边洗衣服——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如果方老丈在洗衣服,说明安全;如果不在,说明有变。
      方老丈在。
      陆衡蹲下来,假装打水。
      "老丈,"他低声说,"帮我带个话给林昭——今晚子时,营门换岗的时候。"
      方老丈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知道了。"
      "告诉她——带上东西,在马棚后面汇合。"
      "好。"
      陆衡打了水,提着桶走了。
      备忘录没电了。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口信、暗号、约定。
      但计划还在。
      今晚子时。营门换岗。
      最后的窗口。
      傍晚。
      赵从事终于动了。
      他没有直接来找林昭或陆衡,而是先去找了韩校尉。
      两人在官署里谈了半个时辰。声音压得很低,外面听不清。
      但林昭注意到——韩校尉的脸色越来越沉。
      谈完之后,赵从事走了。韩校尉站在官署门口,看着赵从事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叫来了亲兵队长。
      说了什么,听不清。但亲兵队长脸色一变,匆匆走了。
      林昭在灶房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擀面杖攥得紧紧的。
      备忘录没电了。她不知道陆衡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方老丈有没有把话带到。不知道韩校尉到底站哪边。
      只有等。
      天黑了。
      戍时。
      流放犯们被赶回帐篷。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赵从事下令的。
      "提前宵禁,"刘管事嘀咕着,"搞什么名堂……"
      林昭回到帐篷,赵五和阿圆已经在里面了。
      "今晚别睡,"她低声说,"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赵五问。
      "我如果敲三下帐篷杆——立刻跟我走。"
      "去哪?"
      "不知道。跟着我就行。"
      赵五点头。
      林昭靠在帐篷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亥时。
      巡逻的戍卒脚步声从帐篷外面经过。一切正常。
      子时。
      换岗的时间。
      林昭竖起耳朵。
      脚步声变了——换岗的戍卒从营门方向走过来,交接的声音隐约可闻。
      就是现在。
      她轻轻敲了三下帐篷杆。
      赵五和阿圆立刻站起来。
      林昭掀开帐篷一角,探头看了看——没人。
      她猫着腰钻出去,赵五和阿圆跟在后面。
      三个人摸黑往马棚方向走。
      马棚后面,陆衡已经在了。还有方老丈。
      六个人汇合——林昭、陆衡、赵五、阿圆、石头、孙猎户。
      黑暗中,林昭看不清陆衡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东西呢?"她低声问。
      "在。"陆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账本抄本在衣服里。地板下还有一份。"
      "木牍呢?"
      "在我这儿。"她拍了拍胸口。
      "好。计划——"
      "韩校尉知道了,"林昭打断他,"我今天给他送奶茶,碗底写了字。"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真做了奶茶?"
      "别废话。他看了。他今天和赵从事谈了半个时辰,脸色很难看。"
      "那就赌他站我们这边。"
      "赌。"
      "如果赌输了?"
      "那就跑。"
      "往哪跑?"
      "戈壁。往东。三十里外有条商道,能碰到胡商。"
      "你疯了?"
      "活命要紧。"
      黑暗中,陆衡似乎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现在怎么办?"
      "等。韩校尉如果站我们这边,他会有所行动。如果不站——"
      "如果不站,他会来抓我们。"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戈壁的风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林昭突然说:"陆衡。"
      "嗯?"
      "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
      "以后没法打字了。"
      "嗯。"
      "那……怎么联系?"
      黑暗中,陆衡的声音很轻:"用嘴。"
      林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用嘴。"
      丑时。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营地方向传来,整齐、急促、带着甲片碰撞的金属声。
      林昭猛地坐直。
      "来了。"
      六个人缩在马棚后面的干草垛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亮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然后——
      声音传来了。
      不是冲着马棚来的。
      是冲着官署方向。
      "韩校尉!您这是——"
      是赵从事的声音。惊慌的。
      "赵从事,"韩校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被捕了。"
      "什么?!韩校尉你疯了?!凭什么——"
      "凭这个。"
      火把的光亮下,韩校尉手里举着一片木牍。
      林昭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那是她从狼牙沟顺回来的木牍。
      韩校尉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想起来了——她今天送奶茶的时候,碗底写了字。韩校尉说"晚点喝"。
      他没喝。他把碗翻过来看了底。然后——
      他派人去灶房柴堆里搜了?
      韩校尉站过来了。
      "这上面是你的签字,"韩校尉的声音传过来,"狼牙沟、铁器三十、盐五十、皮二百——还有'最后'两个字。赵元,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是栽赃!是伪造!"赵从事的声音在发抖,"有人要害我——"
      "还有这个。"
      陆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火把光亮边缘。
      "韩校尉,我这里有账目抄本。过去三年,粮草亏空一千四百石,每一笔都和赵从事有关。"
      赵从事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你……你一个流犯——"
      "流犯也有眼睛,"陆衡的声音平静,"也有脑子。"
      "把他也抓起来!"赵从事厉声喝道。
      "谁敢?"韩校尉的声音像刀一样砍下来。
      沉默。
      然后——
      "赵元,你勾结胡商、走私铁器、贪墨军粮、构陷忠良。这些罪名,够你死三次了。"
      "韩铁山!你敢动我?!我朝中有人!御史大夫——"
      "荀纲?"韩校尉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账本暗号,我让人破译了。"
      林昭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韩校尉也会破译?
      不——是陆衡。陆衡把破译的结果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了韩校尉。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韩校尉和赵从事谈了半个时辰——那不是赵从事在施压,那是韩校尉在摊牌。
      韩校尉早就想动赵从事。
      只是一直缺证据。
      而林昭和陆衡——给了他证据。
      "带走!"韩校尉下令。
      铁链声响起。赵从事被押走了。
      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
      马棚后面,六个人从干草垛里爬出来。
      林昭看着陆衡的轮廓,在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而平静。
      "你早就知道韩校尉会站过来?"她问。
      "不知道,"陆衡说,"但我赌他会。因为他是个军人。军人对通敌叛国的人——最恨。"
      "你赌对了。"
      "我们赌对了。"
      两人站在戈壁夜风中,身后是苍狼漠的营火,前方是看不见的黑暗。
      备忘录没电了。手机黑着屏。
      但他们站在同一片月光下。
      不用打字。
      不用同步。
      面对面。
      林昭突然笑了。
      "陆衡。"
      "嗯?"
      "下次穿越,记得带充电宝。"
      陆衡也笑了。
      "下次穿越,你别碰汉简。"
      "你不也碰了青铜构件?"
      "……彼此彼此。"
      远处,营地方向传来梆子声。三长两短——起床的信号。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苍狼漠的黎明,正在到来。
      第二天一早,整个苍狼漠炸了锅。
      赵从事被抓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营地。流放犯们不敢相信,戍卒们窃窃私语,军官们神色凝重。
      韩校尉贴出了告示——赵元因"贪墨军粮、私通胡商"被拘押,等候上级军镇发落。
      告示下面还加了一条——
      "原罪臣子女林昭、陆衡,因举报有功,特准解除枷锁,恢复自由身。林昭擢为炊事组管事,陆衡擢为账房书吏。"
      枷锁早就取了。但"恢复自由身"这四个字——
      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囚犯"。
      意味着他们可以走出苍狼漠。
      意味着——
      翻案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林昭站在告示前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陆衡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告示。
      "自由身,"他念了一遍,"听起来不错。"
      "下一步呢?"
      "下一步——等上级军镇来人。赵从事的案子要审,证据要呈递。荀纲在朝中,没那么容易扳倒。"
      "需要回长安。"
      "对。回长安。"
      "怎么回?"
      "韩校尉说,上级军镇来人的时候,可以随行。但——"
      "但什么?"
      "但我们的家族冤案,光凭赵从事的口供不够。他只会承认走私和贪墨,不会承认通敌——因为通敌意味着朝中靠山也参与,他会死得更惨。"
      "所以得让他开口。"
      "或者——找到直接指向荀纲的证据。"
      两人对视了一眼。
      "狼牙沟还有东西吗?"陆衡问。
      "可能有。上次只拿了表面的。沟里的暗窖没来得及挖。"
      "那就再回去一次。"
      "等风头过去。"
      "嗯。"
      阳光越来越暖。戈壁上的风小了一些。
      林昭突然说:"陆衡。"
      "嗯?"
      "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
      "我想它。"
      "我也想。"
      "想打游戏。"
      "想回微信。"
      "想刷B站。"
      "……你真是。"
      "怎么?"
      "没什么。走吧,该干活了。"
      两人并肩往灶房方向走。
      赵五和阿圆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方老丈坐在帐篷口,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竹简,慢悠悠地念着什么。
      刘管事在灶房门口,看到林昭回来,翻了个白眼:"丫头,今天做什么?"
      "胡饼,"林昭说,"加葱油的。"
      "行。对了——你那杯奶茶我倒了。馊了。"
      "……倒了就好。"
      林昭走进灶房,拿起擀面杖。
      陆衡在账房里坐下,拿起竹棍。
      备忘录黑着屏。
      但他们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断联、木牍与黎明前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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