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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长安道、新身份与御史大夫的棋局 上级军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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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军镇的人来了。
是三天后的午时。一队骑兵从东南方向进入苍狼漠,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姓崔,顶着"督屯校尉"的头衔——说白了就是巡查边关屯田的监察官。
崔校尉到的时候,韩校尉已经把赵从事关进了地牢,账目抄本和木牍证据都整理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林昭在灶房里听刘管事转述——刘管事有个侄子在崔校尉手下当亲兵,消息灵通得很。
"崔校尉看了那些竹简,脸都绿了,"刘管事一边揉面一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当场就把赵从事提上来又审了一遍。赵从事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崔校尉把那枚木牍拍他脸上——他就软了。"
"招了?"林昭手上动作没停,把面团拍成饼状往灶壁上贴。
"招了一部分。走私铁器、贪墨粮草、构陷流犯——这些全认了。但他说铁器只是卖给'普通胡商',不是通敌。"
"普通胡商?"林昭冷笑,"狼牙沟那种地方,普通胡商跑那么远干什么?"
"就是。"刘管事也觉得离谱,"崔校尉显然也不信。但赵从事咬死了不松口——通敌这顶帽子太大,他不敢认。"
林昭心里清楚——赵从事不是不敢认,是不能认。一旦承认通敌,就意味着他背后的人(荀纲)也脱不了干系。荀纲不会让他活到公堂上指认自己人的那一天。
"崔校尉怎么说?"她问。
"说要把案子和人犯一起押送回上级军镇,再转送敦煌郡府。让我们配合看管。"
"那我们呢?"林昭指的是自己和陆衡。
刘管事看了她一眼:"崔校尉点名要见你们俩。韩校尉说——明天巳时,去官署。"
林昭点了点头。
巳时。明天。
她得准备一下。
备忘录没电了。她没法跟陆衡商量。但陆衡肯定也在想同样的事——崔校尉要见他们,意味着案件进入下一个环节,而他们作为"举报人",很可能要随行去上级军镇,甚至——
回长安。
第二天巳时。
林昭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裳——刘管事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新衣",虽然还是粗布,但至少没有补丁。她把头发梳了梳,用一根木簪挽起来,看起来比前几天像样多了。
陆衡已经在官署门口等着了。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灰褐色的深衣,腰间系着布带——像个正经的书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九天来第一次面对面站着看清楚彼此。
林昭发现陆衡瘦了。颧骨比穿越前更突出,下巴线条更锋利,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衡看她的目光也停了一瞬。
"你头发长了。"他说。
"……你观察这个干嘛?"
"职业病。注意细节。"
"……行吧。"
韩校尉从官署里出来,身后跟着崔校尉的亲兵。
"进去吧,"韩校尉说,"崔校尉等你们。"
两人跟着亲兵进了官署正厅。
崔校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竹简和木牍。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起来比韩校尉更像文官,但腰间佩剑,坐姿端正——是武人底子。
"你就是林昭?"
"是。"
"你就是陆衡?"
"是。"
崔校尉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
"韩校尉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举报赵元走私通敌,提供关键证据——做得不错。"
"大人过奖。"陆衡拱手,"职责所在。"
"职责?"崔校尉挑眉,"你们是罪臣子女,流放犯。举报校尉级别的军官,这叫'职责'?"
陆衡面不改色:"流犯也是大汉子民。见奸恶而不举,非忠也。"
崔校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们两个,胆子都不小。"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赵元的案子,我已经初步审过。走私铁器、贪墨军粮、构陷流犯——这些罪名坐实了。但通敌这一条,他还不认。"
"木牍上的交易记录——"林昭开口。
"木牍只能证明他卖了铁器给胡商,不能证明他通敌。"崔校尉摇头,"胡商往来边关贸易,汉代律法并未完全禁止。除非能证明那些胡商是匈奴细作,或者赵元泄露了军情——否则'通敌'二字立不住。"
林昭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崔校尉说得对。木牍只能证明走私,不能直接证明通敌。要坐实通敌,需要——
"军情泄露的证据,"陆衡说,"赵元在账本暗号里标注的交付时间和地点,如果和匈奴游骑的活动时间重合——"
"我查过了,"崔校尉说,"不完全重合。匈奴游骑的活动没有规律,没法直接对应。"
"那——"
"不过,"崔校尉打断她,"赵元构陷了这么多人,其中有没有人掌握了他通敌的证据?"
林昭心里一动。
方老丈。
方老丈是陇西的教书先生,被赵元构陷流放。但他之前说过——赵元强占学馆地皮的时候,可能接触过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有一个人,"林昭说,"方守正,陇西学馆的教书先生。他可能知道一些事。"
"方守正……"崔校尉翻了翻手边的名册,"我见过他。老学究,话不多。你们觉得他能有什么证据?"
"不确定。但他被流放之前,赵元强占学馆地皮——学馆里可能藏了赵元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崔校尉沉吟片刻:"行。我会单独问他。另外——"
他看着两人,语气变了。
"你们两个,跟不跟我走?"
林昭心跳快了一拍。
"去哪?"
"上级军镇。敦煌郡府。你们的案子——罪臣家属流放案——按律需要郡府复核。赵元的案子也归郡府管。你们作为举报人,需要随行作证。"
"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林昭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微微点头。
"我们去。"林昭说。
"好。"崔校尉站起身,"三日后出发。韩校尉会安排你们随行。路上注意安全——赵元在押,但他的亲兵还有几个散在营里,别落单。"
两人退出官署。
外面阳光刺眼。
"三日后,"林昭眯着眼说,"得准备一下。"
"嗯。水、干粮、换洗衣物。"陆衡顿了顿,"还有——你那个手机。"
"手机没电了,带不带都一样。"
"带着。万一到了长安能充上电呢?"
"汉代怎么充电?用蜡烛烧吗?"
"……总会有办法。"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真觉得能充上电?"
"不觉得。但习惯这个东西——"陆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穿越九天了,我还是习惯睡前看一眼手机。"
林昭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件事:把手头的事交接给刘管事。胡饼的配方、甜粥的做法、灶膛火候的要点——她一条一条交代清楚。刘管事一边听一边骂她:"丫头,你去郡府就别回来了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谁说我不回来?"林昭说,"苍狼漠的屯田才刚开始,我那些主意还没用上呢。"
"什么主意?"
"冬小麦和苜蓿轮作。我之前跟韩校尉提过,他说等开春试试。"
刘管事愣了一下:"你连种地都懂?"
"略懂。"
"丫头,你到底什么来路?"
"罪臣子女。真的。"
刘管事翻了个白眼。
第二件事:训练自卫队。赵五、石头、孙猎户、阿圆——四个人已经练了六天,身手有明显进步。林昭教了他们几招新的格挡技巧,叮嘱赵五:"我走了之后你带他们继续练。每天酉时,马棚后面。不许偷懒。"
"你……真的要走?"赵五问。
"去郡府。可能还回得来。"
赵五点头,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会的。等你回来。"
第三件事:跟方老丈告别。
方老丈坐在帐篷口晒太阳,听林昭说要走了,沉默了很久。
"丫头,你这一走,老夫倒是放心了。"
"为什么?"
"你不是池中之物。苍狼漠困不住你。"
"老丈,崔校尉说会单独问你话。你——"
"我知道。"方老丈笑了笑,"该说的我会说。赵元那厮做的孽,老夫记着呢。"
"小心。别被他的人报复。"
"放心。老夫一个老头子,他的人犯不着。"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小袋东西——半块冰糖、几粒枣子、一撮盐。
"带着。路上泡水喝,补力气。"
方老丈接过,眼眶有点红:"丫头……保重。"
"您也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昭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营地门口。陆衡已经在马队旁边等着了,身后跟着一个亲兵帮他搬书箱——陆衡把账目抄本和所有竹简都带上了。
韩校尉来送行。
他站在营门口,疤脸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
"林丫头。"
"韩校尉。"
"到了郡府,说话小心。官场不是边关,没那么直来直去。"
"知道了。"
"还有你。"他看向陆衡,"账目做得不错。到了郡府,别乱说话。你们是罪臣子女,身份敏感。"
"明白。"
韩校尉沉默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递给陆衡。
"苍狼漠屯田营的腰牌。拿着。路上万一遇到盘查,报我的名字。"
陆衡接过铜牌:"多谢。"
"别谢。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韩校尉的声音低了下来,"赵元在营里横了三年,我早就想动他。但没证据,上面又有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昭忽然说:"韩校尉,苍狼漠的屯田,开春之后真的会试冬小麦吗?"
韩校尉看了她一眼:"你那套'轮作法'?"
"对。冬小麦收了种苜蓿,苜蓿养地,来年再种麦。三年一个循环,产量翻倍。"
韩校尉哼了一声:"翻倍?口气不小。"
"不信您试试。就十亩地。试了不行我回来给您赔罪。"
韩校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十亩就十亩。你回来验收。"
"好。"
马队出发了。
林昭骑在一匹矮脚马上——她不会骑马,崔校尉给她安排了一匹最温顺的。陆衡也不会骑,被安排坐在马车里,和账目竹简作伴。
队伍出了苍狼漠城门,沿着戈壁道往东南方向走。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
苍狼漠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七天前她戴着木枷进来,今天她骑着马出去。
苍狼漠,我还会回来的。
带着翻案的圣旨回来。
去敦煌郡府的路,走了七天。
戈壁道枯燥乏味,白天烈日当空,晚上冷风刺骨。林昭骑在马上,屁股磨出了茧子,但她咬牙没吭声。
陆衡更惨——马车颠簸,竹简撞得他肋骨疼,但他硬是撑着把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丝线把竹简编好,方便呈递。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敦煌郡城。
敦煌郡城比苍狼漠大得多——有真正的砖石城墙,有城门楼,有集市和商铺。街道上人来人往,西域胡商牵着骆驼穿行,中原商贩叫卖着丝绸和瓷器。
林昭骑着马进城的时候,差点热泪盈眶。
人。
活人。
不是流放犯,不是戍卒,是正常的生活。
炊烟、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胡商的驼铃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烤饼的香味、马粪味、香料味,混杂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崔校尉把他们安排在郡府的驿馆里。驿馆是官办的,条件比苍狼漠好一百倍——有床、有被子、有热水。
林昭洗了七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差点把皮搓掉一层。
洗完出来,陆衡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也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半湿着散在肩上,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敦煌郡府,"他看着驿馆院墙外的街灯,"比想象中大。"
"你以为呢?边关小城?"
"我以为是。毕竟在戈壁深处。"
"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好不好?"
"……我投行的,不是学历史的。"
"你辅修经济史。"
"经济史不是历史。"
"……行吧陆总。"
陆衡正要说话,崔校尉的亲兵来了。
"崔校尉请两位明日辰时到郡府衙署。太守要见你们。"
"太守?"林昭一愣,"敦煌太守?"
"对。赵元的案子归太守管。另外——"亲兵压低声音,"太守大人听说你们两个是'罪臣子女',似乎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
"不知道。但听说他看了你们的案卷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亲兵走了。
林昭看向陆衡。
"太守看了案卷,"她重复了一遍,"脸色不好看。"
"两种可能,"陆衡说,"一是觉得我们冤枉,二是——"
"二是太守和荀纲有关系。"
"对。"
"那明天——"
"明天见机行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月光下,驿馆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林昭忽然说:"陆衡。"
"嗯?"
"手机。"
"怎么了?"
"我刚才洗澡的时候,把它放在窗台上晒了半天太阳。"
"……你当它是太阳能计算器?"
"万一有用呢?"
"汉代的太阳和现代的太阳能板不是一个原理。"
"……你不懂。万物皆有灵。"
"你穿越把脑子穿坏了。"
"你才坏了。"
两人站在槐树下,月光洒在肩头。
敦煌的夜风比苍狼漠温柔得多。
林昭摸了摸衣服夹层里黑屏的手机,心想——
万一呢。
万一哪天它又亮了呢。
第二天辰时。
敦煌太守府。
太守姓严,名诩,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花白的长须,穿着绛色官袍——二千石级别的太守服色。
他坐在正堂上,面前摊着案卷和竹简。林昭和陆衡被带进来,行礼。
"免了。"严太守摆了摆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你们就是林昭和陆衡?"
"是。"
"罪臣林烈之女,罪臣陆文渊之子?"
"是。"
严太守沉默了一会儿。
"林烈……陇西驻军校尉。三年前因'护卫不力、知情不报'获罪流放。"他翻了翻案卷,"陆文渊……御史中丞,三年前因'结党营私'获罪。两案同期,同期流放苍狼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们举报赵元走私通敌——这件事,本太守已经初步核实。赵元确实贪墨军粮、走私铁器。但'通敌'一条,证据不足。"
"太守大人,"陆衡开口,"赵元账目暗号中的交易时间,虽然不完全对应匈奴游骑活动,但他选择的交易地点——狼牙沟——是匈奴斥候经常出没的区域。普通胡商不会去那种地方。"
"普通胡商不会去,但匈奴细作会。"林昭补充,"赵元选择那种地点交货,本身就说明他交易的对象不是普通商人。"
严太守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赵元在朝中的靠山是谁吗?"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御史大夫荀纲。"她直视严太守的眼睛。
严太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知道?"
"我们知道。而且我们知道——赵元构陷我父亲和陆衡父亲,就是荀纲指使的。"
"证据呢?"
"赵元构陷陇西十余户人家,每一户都和荀纲或赵元有利益冲突。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清除。"陆衡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账目暗号里有'最后'二字——说明这批货是收网前的最后一批。赵元为什么要收网?因为上面有人要灭口。"
严太守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着。
"你们两个……"他慢慢说,"胆子确实不小。"
"大人,"林昭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举报赵元一个人的。我们是要翻案——林烈和陆文渊的案子。赵元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在长安。"
"翻案?"严太守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你们知道翻案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要动御史大夫。三公之一。"
"知道。"
"知道还敢?"
"敢。"
正堂里安静了几秒。
严太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本太守……和荀纲有点交情。"
林昭的手指凉了一下。
"但,"严太守转过身,"本太守和赵元没交情。"
他走回案前,看着两人。
"赵元的案子,本太守会按律审理。通敌一条如果证据不足,就先按走私和贪墨定罪。至于你们父亲的案子——"
他顿了顿。
"敦煌郡府的权限,不够翻案。罪臣流放案,需要长安的廷尉府或御史台复核。"
"那怎么才能到长安?"林昭问。
"两条路。"严太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们作为赵元案的证人,随案卷一起递送长安。但——这条路慢,而且到了长安之后,你们还是罪臣子女的身份,见不到廷尉。"
"第二条呢?"
严太守看着他们,缓缓说:
"第二条——有人保你们。"
"保?"
"有人替你们担保,上书朝廷,请求重审你们的案子。但这需要——朝中有人的。"
林昭咬了咬嘴唇。
朝中有人。
他们穿越过来,在长安没有根基。原身的家族已经倒了,亲戚朋友要么流放要么噤声。谁能保他们?
"大人,"陆衡忽然说,"敦煌郡里,有没有人……和御史台还有联系?"
严太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御史中丞这个职位,虽然现在空着或者被荀纲的人占了,但御史台里总还有正直的官员。如果能联系上——"
"你以为御史台是菜市场?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不。但大人您是二千石太守,您的举荐信——"
严太守沉默了。
他盯着陆衡看了很久。
"你这小子……"他缓缓说,"脑子转得倒快。"
"生存需要。"
严太守哼了一声,坐回案后。
"容本太守想想。你们先在驿馆等着。"
两人退出正堂。
外面阳光刺眼。
"他觉得我们可以利用,"陆衡低声说,"但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帮我们的风险。荀纲是三公,他一个郡太守,得罪不起。"
"那怎么办?"
"给他一个不得不帮我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
陆衡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勾。
"让他觉得——帮我们,比不帮我们更安全。"
接下来的三天,林昭和陆衡在敦煌郡城里"搞事业"。
不是翻案。是——赚钱。
陆衡的逻辑很简单:要在敦煌立足,要打通关系,要让人注意到他们——光靠"罪臣子女"的身份不行。得有价值。
"什么价值?"林昭问。
"商业价值。"
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商队往来频繁,但——交易方式原始。以物易物为主,偶尔用五铢钱,但没有成熟的信用体系,没有票据,没有汇兑。
陆衡花了两天时间,跑遍了敦煌郡城的市集和商号。
然后他画了一张图。
"看,"他指着驿馆房间里的桌面,"敦煌的商路是这样的——西域胡商带皮货、香料来敦煌,卖给中原商贩;中原商贩把丝绸、瓷器、茶叶带到敦煌,卖给胡商。但中间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结算。胡商要的是中原货币或者实物,中原商贩要的是西域货品。双方经常因为价格谈不拢,交易效率低。而且——"
他指向另一处。
"敦煌没有钱庄。商人们带着大量现金走路,不安全。如果有一种'凭票取货'的信用票据——"
林昭的眼睛亮了。
"你要在汉代搞汇票?"
"不是汇票。是'提货单'。我设计了一种竹简凭证——商人在敦煌交了货,拿到凭证,可以凭凭证在长安或者其他地方提取等值的货物。中间不需要携带大量现金。"
"谁来做担保?"
"太守府。或者——敦煌的商会。"
"你疯了?太守府怎么会给你做担保?"
"不是现在。是先做出一个成功的案例,让太守看到好处。"
"怎么做?"
陆衡笑了。
"你不是会做饭吗?"
"……做饭和商票有什么关系?"
"敦煌的胡商多,但胡商吃不到家乡味道。如果你开一家食肆,做西域风味和中原风味融合的菜——"
"等等。"林昭瞪大眼,"你要在敦煌开食肆?"
"不是开食肆。是做'样板'。用食肆的流水证明——信用票据的可行性。"
林昭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衡,你穿越了还搞商业计划书?"
"生存需要。"
"……行吧。你说怎么干。"
三天后,"百味斋"在敦煌郡城西市开张了。
店面不大,两间铺面打通,前面是堂食,后面是灶房。林昭掌勺,陆衡管账。
第一天的招牌菜——
改良版胡饼(加葱油、刷蜂蜜)、羊肉揪面片(加了西域孜然)、以及——
椒姜奶茶。
这次她改良了配方:用羊奶煮开后加少量花椒和姜片,滤掉渣,再加一勺蜂蜜。味道比上次好多了——麻和辣被蜂蜜中和,羊奶的膻味被花椒压住,喝起来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敦煌的胡商们尝了之后,眼睛都亮了。
"这个!"一个粟特商人指着奶茶,"我们那里也有类似的!用羊奶和盐煮茶!"
"对,西域风味,"林昭面不改色,"我改良了一下。"
"好喝!"胡商一口气喝了三碗。
第一天营业额:三百七十二枚五铢钱。
陆衡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头说:"利润率六成。比投行项目还高。"
"……你拿做饭跟IPO比?"
"数据不会骗人。"
第二天,陆衡推出了"百味斋提货简"——
凡在百味斋消费满一百钱的客人,可以获得一枚竹简凭证。凭证上刻着"百味斋"的标记和金额,持有者可以在三天内凭凭证免费领取一份胡饼或一碗奶茶。
本质上就是——代金券。
但汉代人没见过这东西。
第一天发出去二十多枚。三天后,有十几个人拿着凭证来领东西。
陆衡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记录:"凭证回收率六成。信用良好。"
林昭在灶台后面翻了个白眼。
但效果达到了——消息传出去之后,敦煌的商人们开始好奇。有人来问:"这个凭证能不能买别的东西?"
"暂时不行,"陆衡说,"但以后可以扩展。"
"怎么扩展?"
"比如——您在我这里存一笔钱,我给您凭证。您去长安的时候,凭凭证可以在长安的'百味斋'分号取货或者取钱。"
"长安也有百味斋?"
"很快会有。"
商人将信将疑地走了。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备忘录没电了。但陆衡在竹简上画表格、记账目的样子,和备忘录里那个打字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林昭一边揉面一边看着他,心想——
这人真行。
穿越了还能搞出花来。
第五天,严太守派人来了。
不是亲兵。是一个文吏,穿着青色袍子,态度恭敬。
"太守大人请两位去府中一叙。另外——大人说,'提货简'的事,他听说了。"
林昭和陆衡对视一眼。
"走。"
严太守府的后花厅里,严太守穿着便服,面前摆着一碗椒姜奶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这东西……"他尝了一口,"还行。"
"大人过奖。"
"你们两个,来了敦煌五天,开了一家食肆,搞了一种'提货简'。"严太守放下碗,"消息传得很快。西域商会的人来见过我了,问这个凭证能不能用在商路上。"
"可以。"陆衡说,"只要有大商家或者官府做担保,凭证可以跨城使用。"
"担保……"严太守沉吟,"你是要本太守给你做担保?"
"不是给我。是给敦煌的商路做担保。如果太守府认可'百味斋提货简',其他商家就会跟进。敦煌的商业效率会提升,税收也会增加。"
严太守看着他,半晌,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上钩?"
"大人明鉴。"
"……油嘴滑舌。"
严太守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本太守可以保你们。"
林昭的呼吸停了。
"但有条件。"
"大人请说。"
"第一,你们的案子,本太守可以上书御史台,请求重审。但——如果查下来你们父亲确实有罪——"
"不会。"林昭斩钉截铁。
"先别说死。如果查下来确实无罪,本太守保你们恢复身份。但如果查下来有罪——你们得回苍狼漠继续流放。"
"好。"
"第二,"严太守转身看着他们,"赵元的案子,通敌一条如果查到了荀纲——你们得自己面对。本太守不会出面。"
"明白。"
"第三——"严太守的目光落在陆衡身上,"你那个'提货简'的玩法,如果真能在敦煌跑通,本太守可以考虑推广到整个敦煌郡的商路。但前提是——你得留下来帮本太守把这件事做起来。"
陆衡沉默了一秒。
"大人,我要回长安翻案。"
"翻案之后呢?"
"……什么之后?"
"翻案之后,你们两个——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罪臣之子——在长安怎么立足?没有家族,没有根基,光靠一纸平反诏书,能干什么?"
陆衡没说话。
"留一条后路。"严太守说,"敦煌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你们也需要敦煌这样的地方——先站稳脚跟,再图长安。"
林昭看着陆衡。
陆衡看着林昭。
"好,"陆衡说,"翻案之后,我会回来。"
"我也回来。"林昭说。
严太守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保书。你们拿着这个,可以去长安找御史台的人。但记住——长安的水比敦煌深得多。你们两个,小心。"
他递过竹简。
陆衡接过。
竹简上写着——
「敦煌太守严诩,为罪臣子女林昭、陆衡作保,请御史台复核林烈、陆文渊案。此二人于敦煌有功,乞朝廷明察。」
下面盖着敦煌太守府的印。
林昭看着那枚印,眼眶有点热。
"谢谢大人。"
"别谢。你们要是翻不了案,本太守的面子也跟着丢。"
严太守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赵元的人可能还有残余——别落单。"
两人退出花厅。
敦煌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槐花落了一地。
陆衡把竹简收好,转头看向林昭。
"长安。"他说。
"长安。"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太守府。
备忘录没电了。手机黑着屏。
但他们的路——
从苍狼漠到敦煌,从敦煌到长安。
一步一步。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