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问心劫》醉山风

9、责罚 擂台下，道

　　擂台下，道门弟子欢呼雀跃，天问令保住了，这是无象观的胜利。

　　可青岚站在人群中，却笑不出来。

　　"觉燃，"慧空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哗都安静了下来，"跟我回去。"

　　觉燃低着头，双手合十："是，师父。"

　　他转身要走，忽然抬起头，看了青岚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情绪——愧疚、不舍、痛苦，还有一丝决绝。

　　她只能看着他跟着慧空方丈离开，月白的僧袍在人群中渐渐远去。

　　"师妹！"清风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你赢了！"

　　"嗯。"青岚勉强笑了笑。

　　"你没事吧？"清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受伤了？"

　　"没有，"青岚摇头，"只是有点累。"

　　"那就好，"清风松了口气，"走吧，师父在等我们。"

　　天机真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青岚，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青岚走过去，行礼："师父。"

　　"你做得很好，"天机真人点头，"回去好好休息。"

　　"是。"

　　回无象观的路上，青岚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秋天的树叶黄了，风一吹，纷纷落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叶子，飘摇不定。

　　"师妹，"柳烟坐在她旁边，小声问，"你是不是……对那个觉燃……？"

　　青岚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苦笑："师姐，我有错吗？"

　　"没有错，"柳烟叹气，"可他是佛门弟子，你是道门弟子。你们……走不到一起。"

　　"我知道，"青岚闭上眼，"所以我很痛苦。"

　　柳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而此刻，静尘寺里，觉燃跪在慧空方丈面前。禅房里很安静，只有檀香在燃烧，烟雾缭绕。

　　"你让为师很失望，"慧空的声音很平静，可越平静越可怕，"为师让你上台，是想让你斩断心劫。可你呢？！。"

　　觉燃低着头，没有辩解。

　　"抬起头，"慧空冷声道。

　　觉燃抬起头，看着师父。慧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他最不愿看到的--留恋。

　　"你对她，动了凡心。"

　　觉燃的身体一震，"弟子……"

　　"不必狡辩，"慧空打断他，"你的眼神骗不了为师。觉燃，你可知，你今天输给她，丢的是整个佛门的脸？"

　　"弟子知错。"

　　"知错？"慧空冷笑，"知错就能弥补吗？觉燃，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未来要接掌静尘寺。可你现在，却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了修行，放弃了佛门！"

　　"弟子不是放弃，"觉燃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反抗，"弟子只是……只是不想伤她。"

　　"啪！"一声脆响，慧空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碎。

　　"不想伤她？"慧空的声音如雷，"那你想过没有，你不伤她，就是在伤佛门！你不伤她，就是在伤你自己！觉燃，你这二十五年的修行，难道都白费了吗？"

　　觉燃沉默了。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为师问你，"慧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觉燃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吗？他不敢承认。不喜欢吗？可为什么看到她的时候，心会乱？

　　"弟子……不知。"

　　"不知？"慧空冷笑，"你是不知，还是不敢承认？"

　　觉燃低下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好，很好，"慧空的声音变得冰冷，"既然你自己都理不清，那为师就帮你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他走到觉燃面前，抬起手，按在他的头顶。一股强大的佛力涌入觉燃体内，直冲识海。

　　觉燃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从今天起，你的修为被封，"慧空收回手，"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明白了佛法真谛，为师再解开封印。"

　　觉燃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修为被封，意味着他现在只是一具□□凡身。

　　"还有，"慧空转过身，背对着他，"从今天起，你去戒律堂面壁三年。三年内，不许踏出戒律堂半步，不许见任何外人。每日抄《楞严经》十遍，诵《金刚经》百遍。若有违背，逐出佛门。"

　　"师父……"觉燃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还有话说？"慧空的声音不容置疑。

　　觉燃匍匐在地，最终低下头："弟子遵命。"

　　"还有最后一件事，"慧空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以后，不许再想她。若为师发现你心中还有她，便废了你的修为，逐你出佛门。"

　　觉燃的身体一震，手中的念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禅房，走出门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戒律堂在寺庙的最深处，清冷幽静，四面都是高墙。

　　戒嗔跟在后面，把一摞经书放在桌上："师弟，这是师父让你抄的经书。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还上了锁。

　　觉燃站在空荡荡的戒律堂里，忽然觉得，这里像一座牢笼。

　　。整整三年，他要困在这里。不能出去，不能见人，不能……见她。

　　他坐在蒲团上，摊开纸笔，开始抄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她的脸。

　　师父封了他的修为，罚他面壁三年，还警告他不许再想她。

　　可他想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他握紧笔，笔杆在手中咯吱作响，终于断成两截。

　　而此刻，无象观里，青岚也睡不着。

　　今天的擂台，她赢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青岚拿出观线镜，镜面上的裂痕更深了，几乎要碎成两半，她对着镜子掐诀，镜面泛起涟漪，无数丝线浮现。

　　她找到那根连接觉燃的金红色因果线，线还在，可颜色淡了很多，几乎要看不见了。颜色变淡，说明因果在减弱，他在远离她。

　　她正要收起镜子，忽然发现，那根因果线上，出现了一团黑雾。黑雾越来越浓，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这是……"她皱眉。

　　黑雾在因果线上缠绕，像一条毒蛇。她试着用灵力去探查，刚触碰到黑雾，一股剧痛从心口传来。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观线镜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彻底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上，都映着她支离破碎的脸。

　　青岚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这次的天谴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这说明，她和觉燃的因果，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

　　"碎了……"她苦笑，"终于还是碎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她抬起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黑衣身影。

　　是青黛。

　　"又是你，"青岚擦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来看看你啊，"青黛跳进屋里，看到地上的碎片，挑眉，"哟，观线镜都碎了？看来你和那个和尚的因果，走到头了。"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青黛走近几步，"青岚，你知不知道，妖族那边都在传，说你和一个佛门圣子纠缠不休。这可是大新闻啊！墨渊大人听说后，可生气了。"

　　青岚心里一紧："他想做什么？"

　　"他让我来告诉你，"青黛笑得有些诡异，"一个月的期限所剩不多，如果你还不回妖族，他就亲自来抓你。到时候，不仅你要回去，连你那个和尚……也保不住。"

　　"你威胁我？"青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警告，"青黛耸耸肩，"青岚，你是妖。装了这么多年人类，该回家了。你以为你真能融入人类社会？你以为那些人类修士真把你当自己人？别傻了。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他们会第一个杀你。"

　　"我不会回去。"

　　"那你就等着吧，"青黛转身准备离开，"墨渊大人来的时候，你的秘密，你的身份，都会被揭穿。你身边所有的人会怎么看你？还有那个和尚……他知道你是妖，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她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青岚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墨渊要来了，他会来揭穿她的身份。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或许，这就是命，她逃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要面对。

　　第二天，青岚去见天机真人。

　　师父正在议事堂里处理事务，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岚儿，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师父，"青岚跪下来，"弟子有事相求。"

　　"站起来再说。"

　　"弟子想下山一趟，"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去办一件私事。"

　　天机真人皱眉："什么私事？"

　　"弟子不能说，"青岚咬咬唇，"但请师父相信弟子，这件事很重要。"

　　天机真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看得出来，青岚眼中有焦虑，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与那个觉燃有关？"

　　青岚一震，摇头："不是。"

　　"岚儿，"天机真人叹了口气，"你瞒不过为师。你这几天心神不宁，晚上也睡不好。"

　　青岚低下头，没有说话。

　　"罢了，"天机真人挥挥手，"去吧。三天内回来。记住，别惹麻烦。"

　　"多谢师父！"青岚磕了个头，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镜湖城，而是去了绯月谷，那是她的故乡，也是她族人最后的栖息地。

　　谷口长满了藤蔓，几乎把入口都遮住了。青岚拨开藤蔓，走了进去，谷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走到谷底，那里有一片墓地，一座座坟茔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她族人的名字。

　　她在一座坟前跪下。那是她母亲的坟。

　　"娘，"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她闭上眼，眼泪滑落。

　　"娘，我好累。我装了这么多年人类，以为自己真能融入他们。可现在我现在发现，妖族不接受我想成人，人类不会接受我是妖。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还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是佛门弟子，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可我就是放不下他，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在山谷里回荡。

　　青岚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她擦掉眼泪，对着母亲的坟深深鞠了一躬。

　　"娘，我会想办法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回妖族。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离开绯月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再过半个月，墨渊就会来了，"她喃喃自语，"到那时，一切都会结束。"

　　远方的静尘寺里，觉燃还在戒律堂抄经。他已经抄了一整夜，手都麻了，可他不敢停。

　　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手中的经书上。经书上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梦幻泡影。他和她之间，不就是一场梦吗？

　　梦醒了，就该散了。

　　可为什么，心会痛？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青岚，"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秋风吹过，吹动了桌上的经书，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夜，两个人，各自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