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若梦》醉山风

5、客栈 回到镜湖城

　　回到镜湖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城门口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辚辚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大师，"青岚忽然停下，回头看他，"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回各自师门？"

　　觉燃一愣："为何？"

　　"你看，"她指了指天色，"这会儿赶回去，到山门得半夜。师父看到我这么晚回来，肯定要问东问西的。不如今晚住城里，明早再回去，还能睡个好觉。"

　　她说得理所当然，觉燃却犹豫了。和她同住客栈？这……

　　"怎么？"青岚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大师不会是怕了吧？"

　　"贫僧没有怕。"

　　"那就走吧，"她转身往城里走，"我知道一家客栈挺好的，清静，饭菜也不错。"

　　觉燃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念珠，跟了上去。

　　客栈叫"云来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青岚轻车熟路地走进去，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老规矩，两间上房。"

　　"诶，好嘞！"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得眉眼弯弯，"姑娘又来啦？这次还是住三号房？"

　　"嗯，"青岚点头，"另一间给这位大师。"

　　掌柜看了看觉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哟，姑娘这次带了位高僧来啊？"

　　"别乱想，"青岚敲了敲柜台，"办差。"

　　"是是是，办差，"掌柜笑着递过两把钥匙，"三号和四号，挨着的。"

　　青岚接过钥匙，扔了一把给觉燃："走吧，上楼。"

　　房间在二楼。青岚推开三号房的门，里面干净整洁，窗户正对着街道。她满意地点点头："大师，你那间在隔壁，进去看看吧。"

　　觉燃打开四号房，里面布置和青岚那间一样。

　　他放下包袱，正要关门，青岚却靠在门框上："大师，一会儿下来吃饭啊。"

　　"不必了。"他的语气很坚定。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空着肚子打坐，对身体不好。"

　　觉燃眉头微皱，她说得没错，从昨晚到现在，他确实粒米未进。

　　可和她一起用饭……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青岚看出他的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师，你不会是怕和我单独吃饭吧？放心，客栈里人多着呢，不算单独。"

　　"贫僧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那就是答应了？"她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先去洗个脸，一会儿楼下见。"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觉燃站在门口，握着念珠，眉头紧锁。

　　门关上了。

　　觉燃站在房间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为什么这么熟悉这家客栈？为什么掌柜说"又来了"？她以前经常来这里？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开始打坐调息。

　　良久，楼下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青岚已经换洗过了，站在门外笑盈盈地看着他："走吧，下去吃饭。"

　　这件青色的道袍比之前那件更贴身一些，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头发重新绾了，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发尾还是湿漉漉的。

　　觉燃移开视线，跟着她下楼。

　　客栈的饭菜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米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吃得很快，三两下就解决了大半碗，觉燃却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大师，"青岚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她笑了，"你从进客栈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怕有人说闲话不成？"

　　觉燃没说话，继续吃饭。

　　"还是说，"她托着下巴，"大师在想别的事？比如……今天我说的那些话？"

　　他手一顿，筷子差点掉了。

　　"果然，"青岚笑得更开心了，"我猜对了。"

　　"青岚，"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让贫僧很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这二十五年，"他的声音有些苦涩，"我是不是做错了。"

　　青岚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大师，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佛法说……"

　　"佛法是佛法，人心是人心，"她打断他，"佛法教你慈悲为怀，可人心会告诉你，该杀的还是要杀。大师，你不用因为我的话就否定自己。你杀的那些妖，如果真的该死，那你就没错。"

　　"可如果不该死呢？"他看着她。

　　"那就，"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那就是遗憾。可遗憾，是人生常态。你不可能每次都对，也不可能每次都错。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不是还在追寻真相。"

　　觉燃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出暖黄的光。

　　"大师，"青岚站起来，"我吃饱了，先上去了。你慢慢吃。"

　　"等等，"他叫住她，"你……为什么要跟贫僧说这些？"

　　她回头，看着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因为我不想看到，一个善良的人，被自己的信念困住。"

　　说完，她转身上楼了。觉燃坐在原地，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饭。他忽然没了胃口。

　　夜深了。青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这一千多年，不也是被"身份"困住了吗？她是妖，可她想做人。她救了那么多人，可她知道，只要身份暴露，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她闭上眼，想起觉燃那张困惑的脸。他在动摇，如果真的改变了观念，那她身份暴露的那一天……他会不会更痛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喜欢现在的他。困惑的、挣扎的、开始怀疑的他。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

　　隔壁房间里，觉燃盘坐在床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杀错了妖，他该怎么办？

　　忏悔？弥补？还是继续走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师父说，佛法无边，慈悲为怀；可师父也说，妖性本恶，见妖必杀。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忽然想知道，此刻的她，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一愣，身开门，门外站着青岚，还穿着那身青色道袍，头发却散了下来，披在肩上。

　　"大师，"手里拿着一壶酒，"睡不着？要不要喝一杯？"

　　觉燃愣住了："僧人不饮酒。"

　　"我知道，"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这是果子汁。我睡不着，你好像也睡不着，不如聊聊天？"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推开门，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才不好，现在门开着，我们只是聊天，有什么不好？"

　　她在窗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嘛，反正你也睡不着。"

　　觉燃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青岚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尝尝。"

　　他接过杯子，轻抿了一口，唇齿间都是淡淡的果香。

　　"怎么样？"她笑着问。

　　"还行。"

　　"我就说嘛，"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月亮，"大师，你说，月亮是什么？"

　　"月亮？"他一愣，"就是月亮啊。"

　　"我小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怕黑。每次到了晚上，就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后来我发现，只要有月光，就不那么怕了。月光很温柔，照在身上，就像有人在陪着你。"

　　"所以，"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很喜欢月亮。"

　　觉燃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弧度很柔和，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很美。

　　"大师，"她忽然问，"你喜欢月亮吗？"

　　"我……"他愣了一下，"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她托着下巴看他，"喜欢吗？"

　　觉燃看着窗外的月亮，那轮月，圆圆的，挂在天上，洒下一片清辉,他想了想，点头："喜欢。"

　　"我就知道，"青岚笑了，"你这样的人，肯定喜欢月亮。因为月亮和你一样，清冷、高远、不染尘埃。"

　　"可月有阴晴圆缺，"他忽然说。

　　"对啊，"她点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说，月亮缺了的时候，它会不会觉得遗憾？"

　　觉燃摇头："不会。因为它知道，过几天就会圆回来。"

　　"那如果，"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它永远都圆不回来了呢？"

　　"青岚，"觉燃凝视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啊，"她笑着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你做错什么了？"

　　"还没做，"她喝了一口酒，"但总有一天会做的。所以我提前问问，到时候，你会原谅我吗？"

　　觉燃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眼神太认真了。

　　"如果你真的做错了，"他说，"贫僧会看你错得有多重。"

　　"哦，"她笑了，"那如果很重呢？重到……你无法原谅的程度？"

　　觉燃沉默了。良久，他说："那贫僧会很难过。"

　　"难过？"她愣了一下，"为什么难过？"

　　"因为贫僧不想看到你犯错，"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个好人。"

　　青岚听了，忽然笑出了声："大师，你真有意思。"

　　"贫僧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她摇头，"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善良。善良到让人心疼。"

　　她站起来，拿起酒壶："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等等，"他叫住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别多想，"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

　　觉燃依然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两个空茶杯，月光照在杯子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有种感觉——她刚才说的话，不是假设。

　　隔壁房间里，青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差点就问他："如果我是妖，你会杀我吗？"

　　可她最终还是没问，因为她怕听到他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