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若梦》醉山风

4、联手 论道大会后

　　论道大会后的第三天，无象观的议事堂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天机真人坐在首座，清风、青岚，还有几位修为较强的师兄弟都在。

　　"镜湖城北出现妖患，城主希望我们派人去查看。"天机真人环视众人，"这次情况有些特殊，城主的意思，是让道佛两门联手。"

　　堂内一静。道佛联手，这可是头一回。

　　"静尘寺那边会派觉燃前往，"天机真人看向清风，"清风，这次你去，与他配合。"

　　清风躬身："是，师父。"

　　青岚坐在一旁，听到"觉燃"这个名字，手指微微一顿，茶盏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平静下来。

　　"师父，"她忽然开口，"弟子想代清风师兄前往。"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天机真人眉头微皱："岚儿，这次不需要你。"

　　"论道大会上，弟子与觉燃大师有过接触，"青岚神色坦然，"彼此也算有过一面之识。若弟子前往，或许更利于两门配合，而且清风师兄即将闭关突破，此时去降妖，如果此行不小心受伤，恐怕会影响修为。"

　　清风看了看师妹，欲言又止。天机真人沉默片刻，看着青岚，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

　　"好，"他终于点头，"那你去。记住，公事公办，查清妖患就回来，千万不要再起其它事端。"

　　"弟子明白。"青岚躬身行礼。

　　散会后，天机真人独自站在议事堂外的回廊上，一位年长的师兄走过来："师父在想什么？"

　　"我在想，"天机真人低声说，"她为什么要主动去。"

　　"师父是说……？"

　　"我不确定，"天机真人叹了口气，"但愿是我多虑了。"

　　第二天清晨，镜湖城北门。青岚到的时候，觉燃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城门外，依旧是月白僧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大师，"青岚先开口，笑得明媚，"又见面了。"

　　"阿弥陀佛。"他的回应依然简短。

　　"道佛联手，倒是头一回，"她走到他身边，"你觉得此行是否顺利？"

　　觉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想起昨夜在禅房里，师父慧空方丈的叮嘱："觉燃，道门那边派的是青岚，此行你务必小心。"

　　"师父知道她？"

　　"论道大会上，她为妖辩护，"慧空的眼神很深，"这个女子，不简单。"

　　"看来觉燃大师也不敢断言此次出行是否顺利。"青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就走吧，是福是祸，总是要走这一遭的。"

　　觉燃握紧念珠，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青岚走在前面，觉燃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秋风吹过，带起路边的落叶，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下。

　　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茶棚。

　　"歇息一下？"青岚回头询问。

　　觉燃点头。茶棚很简陋，只有几张木桌和几条长凳。

　　青岚点了两碗茶，觉燃坐在对面，没有碰茶。

　　"大师不喝？"

　　"贫僧过午不食。"

　　"现在还没过午呢。"青岚笑了笑，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大师，你上次说修行已有二十五年？"

　　"五岁入佛门？"她放下茶碗，"为什么这么早？"

　　觉燃沉默了很久，才说："家里出了事。"

　　青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恨妖。"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的声音很轻，"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送去当和尚，八成是家破人亡。而你对妖的态度……更像是仇视。"

　　觉燃默然，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眉眼间的凝重。

　　"是妖杀的？"

　　"是。"他的声音很冷。

　　"所以你这二十五年，都在杀妖？"

　　"不，"他摇头，"是在降妖除魔。"

　　"有区别吗？"青岚看着他，声音认真起来，"你口中的'降妖除魔'，和'杀妖'，有什么区别？"

　　觉燃皱眉："当然有区别。降妖，是为了护佑众生。"

　　"可你杀过的妖，"她的眼神变得锐利，"都是该杀的吗？"

　　他沉默。

　　"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吧？"她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因为在你眼里，妖就是该死的，不需要问为什么。"

　　"青岚，"他叫她的名字，"你为何总是为妖说话？"

　　"因为，"她站起来，转身离开茶棚，"我见过太多无辜的妖，死在正道手里。"

　　觉燃坐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那碗茶，茶水的热气渺渺升起。他忽然有种感觉--她好像，在说自己。

　　傍晚时分，两人赶到了出事的村子，村子有十几户人家，此刻全部笼罩在一片死寂中。青岚站在村口，闭上眼，指尖掐诀，眼前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线。和在柳河村不同的是，这些线，都是灰色的，死气沉沉。

　　她睁开眼，脸色凝重，"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

　　"什么？"觉燃一惊。

　　"而且死得很蹊跷，"她往村里走，"因果线都是灰的，说明他们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两人进了村子。果然，每户都空无一人，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好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只有风吹过，门窗吱呀作响，像鬼哭。

　　"妖气很淡，"觉燃忽然说，"但确实有。"

　　青岚点头："不是普通的妖。"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次的妖，很强。

　　天色渐暗，夕阳在天边染出一片血红，笼罩在这暮色里的荒村，显得更加诡异。

　　"我们今晚在这里守着，"青岚说，"它应该还会回来。"

　　"好。"

　　两人找了一户相对完整的房子，准备守夜。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却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青岚坐在门槛上，觉燃站在院子里，两人都在警戒状态。

　　"大师，"良久，青岚开口，"你白天问我，为何总为妖说话。"

　　觉燃转过头看她。

　　"因为我见过，"她的声音很轻，"见过善良的妖，被人类杀死；见过妖族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杀死。"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大师，你知道妖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不知。"

　　"人死了，能入轮回，妖死了，就真的消失了，连再活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觉燃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认为妖是不配活在这世界的。

　　"所以，"青岚继续说，"每一个妖，都拼命想活下去。哪怕化形需要千年，哪怕修行九死一生，也要活下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头看向他，那双丹凤眼在暗夜中格外明亮："大师，你说，想活有错吗？"

　　觉燃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悲悯？同情？还是……他说不清。

　　"可妖害人，"他说，"不该死吗。"

　　"对，"青岚点头，"害人者该死，无论人妖。可那些没有害人的妖，凭什么要死？只因为它们是妖？"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妖气，从村子深处涌来。

　　来了！两人同时摆出战斗姿势，警惕地看向那团黑暗。

　　浓墨一样的夜色里，晃动着点点绿光。

　　妖物从阴影中走出，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妖，浑身漆黑，口器巨大，八只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人类，"它开口，声音嘶哑，"又来送死的？"

　　青岚往前走了一步："这个村的村民呢？"

　　"吃了，"蜘蛛妖冷笑，"都吃了，骨头都不剩。"

　　"为何杀他们？"觉燃问，声音里压着怒意。

　　"为何？"蜘蛛妖发出刺耳的笑声，"因为他们是人类啊！二十年前，人类屠了我的族，杀了我的父母兄弟！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杀光所有人类！"它的声音充满了狂暴的愤怒。

　　青岚叹了口气："又是仇恨。仇恨只会带来更多仇恨。"

　　"你懂什么？"蜘蛛妖怒吼，"你是人，你当然站在人类那边！"

　　青岚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吃掉的都是无辜的人，他们不该为别人的罪付出代价。"

　　"那我的父母呢？"蜘蛛妖咆哮，"他们也是无辜的！他们死的时候，有谁为他们说话？没有！所以我不需要你们的道理！"

　　它扑了过来，速度极快。

　　青岚抬起双臂，以指为笔，在空中快速画出符篆，瞬间成阵展开；觉燃也同时出手，琉璃净光化作利刃，金光与阵纹交织，挡住了蜘蛛妖的攻击。

　　这蜘蛛妖实力很强，至少有化人境的修为，它的蛛丝粗壮，黏腻有毒，青岚的阵法被蛛丝碰到，立刻就腐蚀出一个洞。

　　"小心！"觉燃左手一把拉她入怀，右手持琉璃净光斩断了袭来的蛛丝。

　　青岚愣了一下--他的手，很温暖。

　　"专心！"他厉声道，松开了手。

　　"哦。"她回过神，重新布阵。

　　两人配合着，一攻一守，青岚用阵法困住蜘蛛妖，觉燃使出佛光攻击。

　　渐渐的，蜘蛛妖开始落于下风。

　　"可恶！"它怒吼一声，忽然吐出大片蛛网，铺天盖地而来。青岚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觉燃挡在她面前，琉璃净光撑起一道屏障，蛛网落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你……"青岚看着他的背影。月白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周身的佛光在黑夜中格外耀眼。

　　"布阵，"他说，声音很稳，"我挡着。"

　　青岚咬咬牙，开始掐诀。因果针在空中飞舞，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阵法。

　　"困！"

　　阵法成了，将蜘蛛妖困在中央。觉燃抬手，金刚镇印凝聚："去！"

　　佛印落下，蜘蛛妖发出一声惨叫。

　　"我不甘心……"它的声音渐渐微弱，"我只是……想为家人报仇……"

　　"可你杀的，"青岚说，"都是无辜的人。"

　　"哈哈哈，"蜘蛛妖惨笑，"无辜……当年杀我族人的，不也说他们'在除魔卫道'吗？谁是恶，谁是善，谁说了算？"

　　蜘蛛妖笑着，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只留下满地蛛丝，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天已经快亮了,青岚坐在地上，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大师，"良久，她开口，"你说，它说的对吗？"

　　"什么？"

　　"谁是恶，谁是善，谁说了算？"

　　觉燃："佛法说了算。"

　　"可佛法也是人定的，"青岚转头看他

　　觉燃看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他修行二十五年，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求佛之心，可今天，这个女子的话，让他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

　　"我也不知道，"青岚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所以啊，这世界才这么难。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觉燃默默在心里重复青岚的话，“守住本心？”大为撼动，他握紧了念珠，详装镇定。

　　回程路上，两人都很安静。青岚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一直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大师，"她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看起来不对劲，是太累了？"

　　"嗯？"他抬起头。

　　"没有，"觉燃摇头，"是你的话，让贫僧开始怀疑。"

　　"怀疑不是坏事，"青岚说，"至少说明你还在思考。"

　　"可怀疑了，就……"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青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个人，把自己困得太紧了。

　　"大师，"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知道我师父怎么教我的吗？"

　　"他说，道可道，非常道，"她笑了，"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所以啊，别想那么多，跟着心走就好。"

　　"跟着心？"

　　"对，"她点头，"你的心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就跟着它走。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规矩怎么定。因为心，不会骗你。"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光。觉燃看着她，忽然心跳加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坚定、温柔、真诚。

　　"我……"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好了，"青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苦着脸了，你这样佛祖看了都会伤心。"

　　她转身继续走，衣角在风中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