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若梦》醉山风

3、论道 论道大会在

　　论道大会在镜湖城的天问台举行。
　　天问台中央立着一株千年银杏，树冠如盖，金叶簌簌。树下设论台，四周阶梯式座位层层环绕，各大门派的弟子已经陆续入座，道门坐东，佛门坐西，泾渭分明。
　　青岚坐在无象观的区域，撑着下巴看着台上。银杏叶在风中旋转飘落，像金色的蝴蝶。
　　"今年的题目是什么？"她问旁边的师兄清风。
　　"还没公布，"清风看了她一眼，"你好歹也上点心。"
　　"有什么好上心的。"青岚嘟囔。
　　她抬起头，看向西侧的佛门区域。觉燃坐在那里，闭目诵经，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青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诶，大会马上就开始了！"
　　"一会儿就回来。"她摆摆手，走出天问台。
　　长廊临湖，湖水荡漾，青岚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到觉燃站在不远处。
　　"在想，"青岚笑了笑，"大师为什么要当和尚。"
　　觉燃一愣："……与你无关。"
　　"我就是好奇嘛，"青岚走近几步，"大师这样的人，去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守着清规戒律。"
　　"你不懂。"
　　"那你说说，我就懂了。"
　　觉燃看着她，直直的说："你很烦。"
　　青岚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大师，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
　　"那你还挺可爱的。"
　　觉燃的眉头皱了起来，加重了语气："请施主慎言。"
　　"哦，不能说'可爱'啊，"青岚歪着头想了想，"那说什么好呢？英俊？好看？玉树临风？"
　　觉燃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诶，别走啊！"青岚追上去，"我还有问题呢。"
　　"贫僧不答。"
　　"为什么？"
　　"你问的都是些无意义的问题。"
　　"哪里无意义了？"青岚拦在他面前，笑得明媚，"我觉得很有意义啊，比如"
　　她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大师晚上，会梦到什么？"
　　觉燃的身体僵了一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青草、雨后的泥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淡的甜。那种甜，让他有些晕眩。
　　"让开。"他的声音有些紧。
　　"不让。"
　　"青岚施主，请你让开。"他叫她的名字，带着警告。
　　"诶，"她眨眨眼，"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觉燃没说话，绕过她，大步离开。
　　青岚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笑得前俯后仰。
　　回到天问台的时候，论道大会已经开始了。主持大会的是镜湖城的城主，"今年的题目是何为正道。"
　　台下一片哗然，这个题目太敏感了。
　　"规则如下，"城主继续说，"道门和佛门各派一人上台辩道。胜者所在门派，可获得今年的'天问令'。"
　　佛门那边，很快站起一人。是觉燃。道门这边众人面面相觑。"谁去？""让清风去？""不行，清风不擅言辞。"
　　就在这时，青岚站了起来："我去。"
　　"你？"清风一愣，"你行吗？"
　　"试试呗。"
　　她走上高台，和觉燃面对面站着。四周响起窃窃私语。"无象观怎么派个女弟子？"，"这不是送人头吗？"，"觉燃可是佛门圣子啊！"
　　青岚充耳不闻，只是看着对面的人。觉燃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惊喜吗？"她依旧笑着。
　　"不。"
　　"哦，那是惊吓？"
　　城主咳嗽一声："好了，两位，开始吧。佛门觉燃，请先阐述你对'正道'的理解。"
　　觉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认为，正道，在于斩断邪恶，护佑众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世间有善恶，修行者当择善而从，见恶必除。唯有如此，方能护得一方平安。"
　　话音落下，佛门那边响起掌声。城主点点头："道门青岚，请。"
　　青岚笑了笑："大师说得对，斩断邪恶，护佑众生。但我有一问--大师如何定义'邪恶'？"
　　觉燃一愣："害人者，即为恶。"
　　"那没害过人的呢？"
　　"若心怀恶念，终有一日会害人，也当除之。"
　　"所以，"青岚笑意更深，眼尾上挑的弧度显得凌厉，"是否'邪恶'，不看行为，只看身份？"
　　觉燃眉头微皱："此言何意？"
　　"比如，"青岚的声音忽然变冷，"妖。"
　　全场一静。
　　"大师认为，妖，是否该杀？"
　　觉燃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妖性本恶，害人是迟早的事。"
　　"那如果，"青岚步步紧逼，"有一只妖，修行千年，从未害过人，甚至一直在救人，这样的妖，也该杀吗？"
　　觉燃的手指微微蜷紧："妖终究是妖，本性难改。"
　　"原来如此，"青岚点点头，"也就是说，无论这只妖做了什么，只要它是妖，就永远带着原罪。"
　　"这不是罪名，这是天性。"
　　"天性？"青岚笑了，"大师，人也会杀人，难道人的天性也是恶？"
　　"人与妖不同。"
　　"哪里不同？"青岚的眼神锐利起来，"都是有灵智的生命，都会思考，都有善恶，凭什么妖就要被打上本性为恶的标签？"
　　觉燃看着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说得太过激动了，仿佛她在为妖辩护。
　　"施主，"他缓缓道，"你似乎对妖，过于宽容。"
　　青岚一顿，然后笑了："我只是觉得，正道应该是秉持除恶为之准则，而不是视族而定。善恶在心，不在种族。大师口口声声说要护佑世间众生，可你护的，只是人类众生罢了。那些善良的妖，在你眼里，是否就不算众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迟迟不语。
　　“沙漏流完，时间就到了，觉燃大师如果没有话辩回，此局就是道门胜了。”台上，城主提醒到。台下，更是乱成一锅粥了。
　　青岚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觉燃的心里。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为了保护村民和恶妖搏斗，浑身是血。
　　他又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妖性本恶，见妖必杀。"
　　......
　　最终，城主宣布："此局，道门胜。"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无象观那边更是爆发出欢呼声。
　　"师姐赢了！"
　　"青岚师姐太厉害了！"苏瑶激动得跳了起来，拉着旁边的师兄："你听到了吗？师姐把佛门圣子都辩倒了！"
　　清风也忍不住笑了，对天机真人说："师父，师妹这次，真是为我们道门长脸了。"
　　天机真人捋着胡子，眼中有欣慰，也有忧虑。
　　青岚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下台，路过觉燃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大师，"她轻声说，只有两人能听到，"希望你有一天，能真正看清众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觉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明明那么纤细，却好像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夜深了。青岚回到客栈，一个人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的月亮，自嘲的笑了："真是的，差点说漏嘴。"
　　她今天太激动了，因为觉燃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已修行千年，化形三百年，拜入道门，为了学做真正的人。她救过无数人，也杀了很多恶妖，可只要有一天，她的身份暴露，所有做过的一切，都会被否定，只因为她是妖。
　　她叹了口气，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觉燃的脸--那张清冷的、深邃的、带着戒疤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妖性本恶。"
　　"如果你知道，"她喃喃自语，"你想杀的妖，就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她忽然很想看到那一天，想看到他发现真相后脸上的表情。是愤怒？厌恶？还是……失望？
　　青岚又笑了，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算了，不想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同一时间，静尘寺在镜湖城的分院，觉燃跪在佛前，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
　　"弟子有疑。"
　　佛像眉眼低垂，只是慈悲的看着他。
　　"弟子今日辩论输了，输给了一个道姑。她说，善恶在心，不在种族。弟子以为她错了，可弟子不知道，为何辩不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佛像："佛祖，弟子是不是错了？"
　　佛像依然不语，他苦笑一声，重新低下头。
　　她在台上为妖辩护时眼中的光，凌厉而坚定。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希望你有一天，能真正看清众生。"
　　觉燃握紧念珠，闭上眼，开始诵经。
　　但诵着诵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又浮现出来，挥之不去。
　　窗外的风吹过，佛前的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