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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拆花
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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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睡醒时,先往床里让了让。
在舅家,表妹醒得晚,最烦她起身时挤着。她让过才记起,如今身旁没有人,便又慢慢挪回来,将蜷了一宿的腿伸直。
门外有人说:“她怎么还没醒?”
春杏低声劝:“姨娘昨夜没歇好,姑娘再等等。”
“我都等这么久了。”
那声音里颇有些委屈,过了一会儿,又问:“她每日都睡这么久么?”
桑桑原还有些迷糊,听到这里,不得不出声了:“今日才这样。”
外头静了一瞬。
帘子随即掀开,月晗探进半张脸,看见她坐起来,才笑着走近。手里攥着一团东西,进门便藏到了身后。
“你醒啦?。”
桑桑看着她:“嗯。”
月晗听不出她是不是在笑自己,仔细瞧了一会儿,见她神色和气,才放心坐下。
春杏替桑桑拿衣裳,她自己穿好,走到镜前梳头。午后的光落在镜面上,人也显得比早晨精神。她刚将头发拢住,便听见身后窸窣一阵,一块帕子被悄悄放到了桌边。
桑桑从镜里看了一眼。
“给我的?”
“不是。”月晗急忙否认,随即声音又低了,“你先看看。”
桑桑将发簪插好,转过身去。
帕角绣着一枝花,花瓣挤得密密的,旁边两片叶子一长一短。她看了一会儿,实在没认出是什么花,又觉得不能直问,便先翻过背面。
背后结得更热闹。
“嬷嬷叫你拆?”
月晗点头,立刻解释:“本来没有这么皱,是拆的时候弄的。她叫我自己拆,拆不好,不许拿新的。”
桑桑用指腹摸过线结。有几个打得紧,还被针反复挑过,绢面已经发毛,再硬扯便要破了。
月晗见她不说话,渐渐坐不住。
“是不是拆不了了?”
“能拆,只是得慢些。”
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往她身边挪了挪,又有些不甘心:“其实前头也没有很难看。”
桑桑重新翻过去。
两人对着那朵花看了一阵,她忍住笑,问:“你原想绣什么?”
月晗不说话了。
这回桑桑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小姑娘脸红了,伸手便想拿回去:“算了,我自己拆。”
“别扯,已经松了一处。”桑桑护住帕角,笑着赔了句不是,“我不笑了,你拿个凳子过来。”
月晗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肯帮忙,这才坐好。
桑桑先挑最外头的线,剪断,顺着针脚慢慢退。她做惯了补衣裳的活,知道哪一处不能急。舅母最怕费布,袖肘磨破,也要她从旧衣里寻颜色相近的补,补完还得翻来覆去地挑毛病。
她从前总盼着,什么时候不用再替人缝东西便好了。
如今坐在这里,替月晗拆一朵认不出来的花,倒没有那么烦。
大约是眼前的人一直巴巴地等着,拆松一根线,便露出一点欢喜,叫她也愿意再多拆两针。
月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手上的裂口。
“冬日里冻的,已经好了。”
桑桑答得随意,小姑娘却凑近看了看,又摊开自己的手。指尖有几个练针留下的红点,她原想说自己也疼,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桑桑瞧见,便将挑松的线头交给她。
“这一根你来抽。”
月晗果然顾不上别的,捏着线,连呼吸都放轻了。抽到一半卡住,她立刻停下,不敢再动。
“没事,换个方向。”
那根线终于退出来,月晗长长舒了口气,自己先笑了。桑桑也觉得有趣,明明不过拆根线,倒像两人合力做成一桩大事。
春杏端水进来,将桌边碎线往一处扫。
桑桑习惯性拦了一下:“长些的留着。”
话出口,她才想起这不是舅家的针线筐,里头并不缺线。月晗还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有些窘,怕小姑娘问起,又怕自己显得太过小气。
谁知月晗挑出一根,问这个算不算长。
桑桑接过来,比了比。
“这根可以。”
月晗便另分一堆,挑得比她还认真,连一根稍短的也拿不定主意,非要问过才肯扔。
桑桑那点不好意思慢慢过去,索性教她将长线绕好,免得又结在一起。两个人忙了半晌,帕子上的花只拆去半边,桌上倒收拾得整整齐齐。
门外有人过来找。
是三姨娘身边的丫鬟,见月晗在这里,先笑着松了口气,再看桌上的东西,便明白了。
“姑娘,叫您自己拆,怎么又找四姨娘帮忙?”
月晗脸上的高兴一下没了。
桑桑原想说是自己要看的,话到嘴边,停了一下。她若这样说,月晗今日倒能过去,明日那位嬷嬷问起来,仍是小姑娘没做完。
“线结得紧,她拆不开,我替她挑了几处。”桑桑将帕子摊给来人看,“其余还叫她自己来。”
月晗抬头望着她,见她没有把帕子交出去,又安静下来。
丫鬟说三姨娘正找人,让她回去。月晗只好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问:“明日还能拿来拆么?”
“能,不过下回你先试试,不会了再问。”
小姑娘答应得很快,生怕她改主意,抱着帕子便走了。方才绕好的几根线却没拿,临出去还记得指给春杏看,说这些有用,不许扫掉。
人一走,屋里便静了。
桑桑望着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有些好笑。原以为孩子来坐坐,哪知带着一桩活计,做不完,还约好了明日。
春杏道:“姑娘倒肯听您的。平日一说针线,她就去找大少爷。”
桑桑收针的手略停。
“找他做什么?”
“问东问西,耗过了时辰,便不必再做。大少爷后来知道了,她一进门,先问今日绣完没有。”
桑桑想起江砚祁站在门边问鸡的样子,倒觉得这话像他会说的。
“那她还去?”
“去。大少爷也不是回回都赶她。”
桑桑没再问。她将针线匣合上,心里仍觉得,这人待妹妹自然不同,对她却未必有什么好话。
到了傍晚,吴妈妈过来,说老爷今日精神尚可,身边有人,暂且不必她过去。
桑桑等人走了,才问春杏:“今晚也不用?”
“若没人来叫,就在这边歇。”
她不敢全信,吃过饭,仍留意着院外的动静。直到灯点起来,正院也没有人来,那张空了一夜的床才像真的能归她用。
春杏问她是否早些睡,她却摇头。
午后睡足了,这会儿反倒舍不得这么早躺下。她从箱里取出昨日的红衫,袖口勾松了一小处,得趁没扯大补好。
春杏替她展开衣裳,看见破处,道:“送针线房去就是了。”
“几针的事。”
桑桑穿好线,话虽这样说,真正落针却格外仔细。这是她头一件绸衣,即使昨日穿着受了许多难堪,仍不愿糟蹋。
针从背面挑进去,她又想起江砚祁替她按住屏风雕花时,那一点干净的气味。
当时还觉得这人不难相处。
谁知晚间便问起那只鸡。
桑桑想着,手下不觉拉紧,忙又松开。春杏在旁边说后头那只鸡今日又追人,连去取菜的小丫鬟也不放过,须拿空筐挡着才敢过去。
“不是已经放开了么?”
“放开才厉害,王妈妈说,早知这样,不如还拴着。”
桑桑忽然笑了。
她倒觉得不能怪那只鸡。那日被拢了一日,今日能动了,多跑几步有什么不对。
春杏问她笑什么,她摇头没说,低下头继续补衣裳。等那一小处收好,凑到灯下看,正面只留一道极浅的痕。
她看了两遍,颇满意,叫春杏收进箱里。
夜深以后,院中一点点静下来。桑桑洗过脸,坐在床边,听春杏问灯要不要留。
她本想照昨夜一样,话将出口,又停住。
“熄了吧。”
春杏吹灭灯,屋子暗下来。桑桑躺了一会儿,见门边仍漏着一道院中灯光,便又叫她。
“门也关上。”
门扇轻轻合拢。这一次,外头没有人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