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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安
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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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一夜醒了许多回。
起初听见咳嗽,她便坐起来,等外头有人应声,才重新躺下。后来不咳了,搬凳子、换茶水,连丫鬟压低的说话声也能将她惊醒。到天快亮时,屋里渐渐有了动静,她反倒睡熟了。
春杏叫她起来请安,她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的人。
“已经天亮了?”
话出口,自己也觉得傻。窗纸透着白,外头连扫地声都有了。
回东院梳洗时,她困得不愿说话,直到换上宽松的鞋,脚上的疼缓了些,人也清醒起来。春杏替她穿好藕色衣裳,又要戴耳坠,她想起昨日耳垂的酸疼,忙说不戴也成。
“第一回请安,总得齐整些。”
桑桑只好由她去了。
粥喝了小半碗,春杏便看了两回天色。桑桑放下匙子,出门前嘱咐别倒,回来还吃。她说得认真,春杏也认真应了,像这原就是该留心的一件事。
到了大夫人院外,里面已有笑声。
“我穿那个颜色不好看,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回不是你自己挑的?”
“搁在桌上看着好,做出来又是一回事。”
桑桑站在廊下等通报,听得有些出神。这样的争论,她从前也听母亲同邻家婶子说过,只是那时候争的是几尺棉布,谁也没有这么亮堂的一间屋。
帘子掀起,她低头进去。
大夫人坐在窗前,手旁放着账册。旁边的女人穿绛红比甲,乌发挽得丰润,正拿一块料样比在腕上。下首的小姑娘看见桑桑,立刻坐直,原本伸向糕碟的手也缩了回去。
桑桑行礼,大夫人叫她起来,指了旁边的座。
“这是三姨娘。月晗,叫人。”
小姑娘叫了声四姨娘,声音清脆,叫完又忍不住看她。
三姨娘笑道:“昨日盖着头,今儿才看清楚。倒是这件颜色好,比昨日那身衬你。”
桑桑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眼衣裳,说是府里给备的。
“我自然知道。”三姨娘笑意更深,“她不会给你备难看的。”
大夫人没接,只叫人上茶。桑桑刚坐下,三姨娘便将料样递到她跟前。
“你看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太沉?”
桑桑接过,是一块紫色的绸料,光落上去,深浅便不同。她哪里见过这样好的东西,觉得怎么都好看,可三姨娘方才已经说过不喜欢,她又不好当面说喜欢。
想了一会儿,她才道:“若在领口滚一道浅边,也许亮些。”
三姨娘将料子翻过来,重新比了比。
“倒也是。”
大夫人抬眼:“这回能裁了?”
三姨娘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忙将料样搁下:“这是这匹的事。你那匹青的,我还是要。”
桑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三姨娘却已经瞧见,朝她道:“你也觉得我贪心是不是?”
她忙摇头。
“她是不好意思说。”大夫人道。
屋里连丫鬟都抿了嘴。桑桑也跟着笑,这回没来得及藏,三姨娘佯作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笑了。
月晗趁这会儿又去拿糕。
三姨娘连头也没回,便道:“第三块了。”
小姑娘的手停在半途,辩道:“这一块小。”
“再小也是第三块。早饭叫你吃,你说饱了。”
月晗只好将糕放下,却没有放回原处,挪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碟边。桑桑看着那块被她挑中的糕,想起自己枕边藏过的点心,忽然有些想替她说话。
可她才进门,也不知道能不能替孩子讨这个情。
茶正好端来,她便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昨夜读信留下的干涩才舒服些。
三姨娘这才留意到她眼下的倦色。
“昨夜没睡好?老爷叫了几回?”
“倒没叫我,只是醒了几次。”
“头几夜都这样。”三姨娘将料子交给丫鬟,语气随意了些,“听见一点声便醒,过些日子习惯了,就知道哪些不必理会。”
桑桑抬眼,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三姨娘接着问老爷夜里做了什么,桑桑说读过一封信,对方便有些意外,问她是不是念过书。
“小时候父亲教过,认得不多。”
“那也够用了。往后睡不着,正好念些东西给他听。以前总找砚祁,有时半夜了还不肯放人。”
桑桑没有立刻答。
方才那点轻松尚在,她却已经想起了灯下那张密密的信纸。若往后每夜都如此,白日又要来请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安稳觉?
她尽量说得委婉:“我念得慢,老爷听着不大满意。”
“他就那个性子。”三姨娘叹了口气,“等不念了,又嫌屋里闷。”
她说完,还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桑桑却笑不出来。三姨娘已经习惯,她还没有,光是听着,便觉得往后的夜格外长。
大夫人翻着账册道:“砚祁回的是铺里的事,她哪里替得了。才来,别一口气交代这些。”
三姨娘应了声知道,转头去管女儿。
月晗不知什么时候又捏住了那块糕,被看见,索性伸手递给桑桑:“四姨娘还没吃。”
桑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大夫人让她用些,她才接过来,掰下一半,将余下的递回去。
“这一块我吃不完。”
月晗眼睛一下亮了,接到手里,先去看母亲。
三姨娘笑着摇头:“你倒会找人替你撑腰。”
桑桑跟着不好意思,却没有收回手。她自己也饿,半块糕吃下去,两个人都得了好处。
这时外头来了人,说老爷醒了,问夫人怎么还不过去。
大夫人没有起身,只让先用药。
来人站着没退,等了一会儿,才低声补了一句:“老爷说,昨日商量的事,还等夫人回话。”
三姨娘原要喝茶,听见这话,又将杯子放下。月晗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还是怕糕屑掉下来,低头吃得很慢。
“昨夜已经说过了。”大夫人道,“药照郎中的方子服,不能他说添便添。”
“老爷说,从前用着……”
“从前是从前。叫郎中过来看,他若说能添,再添不迟。”
屋里没有人接话。
桑桑听着,忽然替传话的人着急。这样回去,老爷不高兴,又要再跑一趟。可大夫人已经重新拿起账册,那人便不敢多留,应声退出去了。
三姨娘轻轻叹气:“这些日子总嫌药没用。”
大夫人道:“嫌也不能乱吃。”
三姨娘便不再说。
桑桑看着帕上剩的糕,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仍慢慢吃完了。屋子里与方才并无不同,茶还是热的,窗外也有鸟叫,她却忽然不敢像先前那样随便笑。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吩咐人取来小盒,给她几样日常用的针线、绢帕,还有两朵绒花。
三姨娘看了看,也从腕上褪下一只细银镯。
“我的见面礼,昨日没顾上给。”
桑桑接过,银镯还有一点温热。她从前没有戴过这样的首饰,虽知道不该盯着看,目光还是停了片刻。
三姨娘看出她喜欢,笑着叫她试。
镯子稍宽,滑到了掌根。桑桑连忙托住,倒惹得月晗凑过来看,说自己戴过母亲的,能一直滑到胳膊上头。
“什么你都要试。”三姨娘将女儿叫回来,又对桑桑道,“先戴着,嫌宽,改日叫人收一收。”
桑桑起身道谢,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欢喜。方才听她说夜里念信,觉得难熬,此刻得了镯子,又觉得这位三姨娘也很大方。两样心思挤在一起,她暂时分不清,只将镯子小心放进盒中。
大夫人见她倦,便让她回去歇着。
走出院子,月晗追了几步,问她是不是脚疼。桑桑诧异,小姑娘便说,见她过门槛时总先落左脚。
“新鞋磨的。”
月晗立刻说自己也磨过,袜子揭不下来,最后哭得母亲都烦了。
“后来呢?”
“后来拿水浸下来。”她想了想,又补,“其实我娘没烦,就是不许我再穿那双鞋。”
桑桑笑了。
远处有人来找,月晗只好停下,问改日能不能去她屋里玩。桑桑答应,看着她跑回母亲身边,才抱着盒子回东院。
粥还留着,春杏拿去热,她便坐在窗前重新戴上银镯。
抬起手,银光随着动。她换了个方向看,又将袖口放下来些,只露出半截,觉得这样更好。
春杏端粥进门,她才装作没在看,伸手去接碗。
“姨娘戴着好看。”
桑桑低头笑了一下,没舍得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