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家常饭
月 ...
-
月晗来的时候,桑桑已经将针线匣摆在了窗下。
她带的仍是昨日那块帕子,背面的线结拆去大半,余下几处被挑得毛茸茸的。桑桑接过来看了看,夸她拆得不错,小姑娘却没像昨日那样高兴,挨着桌子坐下,半天没有伸手。
“又挨说了?”
月晗摇头:“我娘去庙里,不肯带我。”
桑桑将一处松开的线头指给她:“上回不是还说,庙里的香熏眼睛?”
“是熏眼睛,可总待在家里也没意思。”月晗抽了两下线,又停住,“她回来还说那里的糖好,给我带了一包。我问她吃了有什么好,她又不说。”
桑桑笑道:“甜还不好?”
小姑娘也笑了一下,随即凑近些:“嬷嬷说,是求弟弟的。”
桑桑抬眼,月晗却没留意,仍在同那根细线较劲。
“我娘近来还喝药。黑乎乎的一碗,喝完就吃蜜饯,叫我不许碰。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不是治病的,是别人吃了能生儿子的方子。”
线忽然断了,月晗懊恼地将手放下。
桑桑接过去,重新替她挑。针尖才穿进绢面,便听她道:“我娘说,爹爹娶了你,等你再生个弟弟,就更记不起我了。”
她手上的针停住。
屋里很静,春杏在外头晾帕子,盆沿偶尔磕一下窗台。这两日她已渐渐听惯这些声音,有时闭着眼,也知道院里是谁在做什么。
她竟真有些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住处了。
早上醒来,先想的是粥来了没有,脚上的伤还疼不疼,昨日那件红衫补得可好。至于进府是来做什么的,她不曾忘,只是不愿往下想。
“你会么?”月晗问。
桑桑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月晗听了,也没再追问,像是这事原就难说。她趴回桌边,小声抱怨父亲不爱见她,去了没说几句话,便叫人领走。
“我也不大想去。他屋里那个味道,香点得再多也压不住。咳起来更吓人,有一回我在门外听见,还以为里头有鬼。”
说完,她先看了一眼门。
桑桑忙道:“这话别叫旁人听见。”
“我只同你说。”月晗答得很快,又替父亲补了一句,“不过他也不是总这样。有一回问我读书,我背了半页,他还赏了糕。”
她说起这件事,神色便不同了。
“后来那一篇我都会了,可他又病了,就没再问。”
桑桑心里有些发酸。她记得父亲从前一闲下来便问她功课,她还嫌烦,有时故意躲到屋后,听见叫名字也不答。她从没想过,会有人把后头全背会了,只为等下一回问起。
“你背给我听吧。”她说。
月晗刚坐直,门外便来了人。
吴妈妈说老爷今日精神好,要摆一桌家常饭,叫各院晚些过去。小姑娘立即下了凳子,问父亲是不是也出来坐,得了应声,连帕子都忘了拿,急着回去换衣裳。
桑桑叫住她,将东西递过去。月晗顺势仰起脸,让她看头上的绒花歪没歪。
“没歪,好好的。”
人走以后,春杏进来收拾桌子,笑道:“老爷肯出来用饭,总算好些了。”
桑桑也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点点沉下来。
前两夜没有留她,是身子不济。如今既能起身用饭,今晚还会让她独自回来么?
她不愿盼他好不了,可想到那间屋子,又实在生不出欢喜。方才吃过的早饭还暖在胃里,她甚至为此有些羞愧,仿佛自己只肯受江家的好处,却不肯认那个“四姨娘”的身份。
春杏问她晚间穿哪件。
桑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这件就好。”
到饭厅时,席面尚未摆齐。
丫鬟将小炉搬到靠里的位置,又试茶水的温度。桑桑随吴妈妈站着,听见三姨娘同女儿说走慢些,回头看去,母女俩都换了衣裳。
月晗朝她笑,脚步往这边偏了一下,被母亲牵住,便乖乖跟了过去。
大夫人进来后看了一遍席面,吩咐撤去一道菜。
里面老爷的声音随即问:“怎么又撤?”
“郎中交代过,少用这个。”
“少用,又不是不能用。难得有些胃口,你偏要扫兴。”
端菜的丫鬟停在原地。大夫人看了她一眼,示意放回,没再争,只叫众人落座。
那道菜终于留在桌上,却没有人先去碰。
桑桑挨着三姨娘坐下,对面还空着一处。她怕再弄出动静,坐得格外小心,等江砚祁进来,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靠着椅背,腰已有些酸了。
他向父母问安,坐下后,月晗悄悄往他那边看。他瞧见了,问她什么事,小姑娘又摇头。
“那就吃饭。”他说。
桑桑听着,忽然觉得桌上有个孩子也好。至少有人肯问一句与药、病和自己无关的话。
她等大夫人动箸,才夹了一块豆腐。
入口细嫩,却烫。偏偏这时老爷问她住得如何,她忙咽下去,烫得眼眶发酸,仍得答都好。
“缺什么,叫人添。”
她道谢,嗓子有些涩。三姨娘在旁笑道:“夫人样样照应着,老爷只管放心。如今添了喜事,您也肯多用两口饭,可见这亲事办得好。”
桑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
老爷吩咐添汤,这话便算过去。她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夹热菜,只从近处取了一点凉拌的笋。
三姨娘趁着气氛尚好,说起女儿近日读书有长进。
老爷问背到哪里了,月晗立刻放下筷子。她答得清楚,听见让背,先看了一眼母亲,才开口。
正是上午没来得及背的那一篇。
桑桑听着,竟比她还留心,怕她卡住,也怕父亲忽然咳起来。月晗起头略急,后来渐渐顺了,声音清亮,一句也没有停。
“砚祁。”
老爷忽然叫了一声。
月晗还往下背了几个字,听见父亲问外地来信的事,才慢慢停住。她坐得仍旧很直,像等他们说完,自己还能接着背。
可那边问完一件,又问另一件。
三姨娘给她夹了一筷菜,轻声道:“吃吧。”
月晗看了母亲一眼,终于重新拿起筷子。
桑桑低下头,没有再看她。上午那句“后来我都会了”,还留在耳边,此刻若同她对上目光,倒不知道该露出什么神情才好。
父子说了许久。老爷不放心一件已办妥的事,叫江砚祁明日再去一趟。他应下,等父亲端起茶,才转向妹妹说道: “方才背到哪一句?”
月晗抬起头:“还要背么?”
“吃完再背。我听着。”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点,说了声好,吃饭果然认真起来。江砚祁将她够不着的菜往近处挪了挪,便继续用饭,没有拿这事逗她。
桑桑看见,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虽觉得这个少爷性子也有些恶劣,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方才问得正好,早一句、晚一句,都未必能让月晗这样高兴。
她收回目光,慢慢喝了一口汤。
饭到后头,老爷乏了,话里又有些不耐烦。桑桑碗中还剩小半碗饭,不想再吃,又怕坐着显眼,只能等旁人先放筷。
大夫人终于叫人收拾。
她跟着起身,尚未来得及退开,便听见:“桑桑晚些过来。”
这句话她已经怕了一下午。
真听见时,竟没有先前想的那样惊,只觉得心里一空,方才那些侥幸都用完了。吴妈妈已经应下,问起夜药,她也低声答了是。
走出饭厅,月晗追过来,问明日还能不能拿帕子找她。
桑桑迟了一瞬才点头。
小姑娘得了答复,便转身去等哥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一小块糕。桑桑望着她,忽然很想跟过去,听她把那篇书背完。
春杏已经在廊下等她。
回到屋里,换洗衣裳很快取出来。桑桑看着那件柔软的里衣,问是不是还要梳洗,春杏说吴妈妈交代过,收拾好再去。
她便不再问。
水送来后,桑桑摘下银镯,放进盒里。早晨戴上时还觉得新鲜,转眼便到了晚上,她想不起这一天究竟怎么过得这样快。
春杏试了水,问要不要伺候。
“不用,我自己来。”
门合上,她坐着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才起身走到屏风后。手伸进水里,温热恰好,她却迟迟没有开始洗。
过了一阵,春杏在门外轻声提醒,别等水凉。
桑桑应了,又问:“什么时辰了?”
“还早,姨娘。”
她听见“还早”,才终于将手放到衣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