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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灯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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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正屋,桑桑先看了一眼桌子。
点心还在,只是帕子底下洇出了两团油。她想拿,又怕吴妈妈还有话交代,便跟着往旁边走,眼睛到底忍不住多留了一瞬。
吴妈妈瞧见,叫春杏替她收进去。
“饿了便吃,不必等。”
桑桑应下,心里略松快些。等看清今晚睡的地方,那点松快又淡了。
小间原是堆杂物的,炭篓挪到窗下,引枕搬了出去,腾出一张窄榻。丫鬟抱着薄被进去,她便得站在门边让路。窗户离榻很近,却打不开,下头堆着几只脚炉。
她想起东院那张宽床。
方才还想着,往后睡觉总能翻个身,如今倒不用想了。
吴妈妈交代夜里的规矩:老爷睡得浅,走动轻些;茶水有人管,不必她操心;听见叫人要应,若咳得厉害,先喊人,别胡乱喂东西。
桑桑听得认真,听完却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若我睡熟了,没听见呢?”
吴妈妈看过来,她有些不安,却没改口。她从前白日里做活,夜里常一沾枕便睡着,总不能为了应声,一宿都不闭眼。
“外头还有人守着。”吴妈妈道,“头一夜,慢慢来。”
这话让桑桑放心不少。
春杏送来包袱,结还是她自己打的。她摸到夹层里的铜钱,将包袱放好,转身却发现枕头已经铺妥,连木梳都摆到了桌上。
“姨娘坐,奴婢替您松松头发。”
桑桑坐下时,还不大习惯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春杏的手一抬,她便想接梳子,接到一半才想起,对方就是来替她梳头的。
“是不是扯疼了?”
“没有。”
她怕春杏误会,不敢再动。两支簪子取下来,头皮顿时轻了,酸疼才慢慢泛上来。原来这半日一直难受,她竟没顾得上。
春杏又替她卸下耳坠,说坠子沉,睡前得摘。桑桑将它托在手心看了看,忽然觉得戴在身上给别人看的东西,倒没有一样舒服。
门外有人说老爷醒了。
她立即坐直,春杏也停了手。两人听了一会儿,送药的丫鬟进了里间,没有叫她,桑桑才重新靠回去。
镜里映着她半松的头发,还有额边细细的汗。
她不愿再看,趁春杏去打水,拆开点心,咬了一口。
枣泥是甜的,酥皮沾着油香。第一块吃完,她将第二块包好,想了想,没有放到桌上,仍搁在自己枕边。
春杏回来,笑着说厨房还有,放久便不好吃了。
桑桑也笑了一下,却没拿出来。
她知道厨房里有。舅家的灶房也不是时时空着,只是东西放在那里,同她能不能吃,总有些分别。今日才来,不能旁人说句客气话,她便当了真。
天色暗下来,晚饭送进小间。
一碗饭,两碟菜,一盅汤,还有半碗蒸蛋。桑桑等着春杏拿第二副碗筷,等了一会儿,见她站到旁边,才明白这些全是自己的。
“你不吃么?”
春杏说后头留了饭。
桑桑夹了一口菜,被她看着,咽得不自在,便让她先去吃。春杏原还迟疑,见她确实没别的吩咐,才退了出去。
门边一空,桑桑吃饭也快了些。
蒸蛋最合她的口味,匙子压下去,颤巍巍地陷进一小块。她从前给表弟做,舅母怕她偷吃,总要过来看看,后来她便连尝咸淡也省了。
如今吃到最后,也没人来问她怎么少了这么多。
她将碗底剩的一点舀净,心里生出些微满足。那张宽床虽没睡上,饭却是实实在在吃进了肚子。若每日都能这样,夜里少睡一会儿,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匙子才放下,里间便叫她。
吴妈妈将一封信递过来,说老爷想听。桑桑借灯看了看,有几处连笔认不清,想先问明白,里头已经催了。
她只好拿进去。
问安的话念得还顺,往后说到货船,她停在一个字上。尚未想好该怎么问,帐中已传来一声:“不识?”
桑桑轻轻应了。
“不是说认得字么?”
她说的是认得一些。
这话险些出口,又被她咽下去。如今再讲,倒像自己在争辩。她只得将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脸上渐渐发热。
吴妈妈替她认了字。
桑桑接着念,后头却越念越不稳。她认得的也不敢确定,每到一处地名,都怕又停下来挨问。那半碗蒸蛋带来的舒坦很快散尽,只剩饱得有些发胀的胃,站久了,连呼吸都不舒服。
父亲从前教她认字,不会的便空着,等一篇读完,再回头教。
她曾嫌这样慢,央他一口气全念给自己听。父亲笑她贪快,说听过同记住是两回事,她当时不服气,还拿着书躲到门后自己念。
现在倒想慢一点,也不成了。
门帘掀起,江砚祁进来,听了两句,问是不是码头的来信。
老爷叫他拿去看。
桑桑递过去,手指仍捏着纸角,直到他看她一眼,她才忙松开,往旁边退。右脚抵着鞋面,磨破的地方一阵刺疼,她暗暗挪了挪重心。
江砚祁看信很快,回话也短。她原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老爷问过船期,又问沿途的雨,末了将已经说过的话重新问了一回。
他照样答了。
桑桑悄悄看他。灯照着他的侧脸,眉眼清楚,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她方才不过念了半封信,已忍得难受,他却像能一直站下去。
等父亲第三次问起船期,他略停片刻,才道:“照信上的日子,后日能到。明日我再叫人去问。”
语气仍旧恭顺,事情却被他收住了。
桑桑忽然拿不准,他究竟是好耐性,还是早知道该怎样答。
吴妈妈示意她出去,她便退回小间,坐下喝水。鞋没有脱,只将脚后跟松出来,疼痛稍减,连人也跟着松了些。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江砚祁的声音。
“今日那只鸡呢?”
桑桑刚放下杯子,心里便不舒服起来。
吴妈妈说送到后头养着,大夫人吩咐不许宰。她听着,忽然很想将门关上,可起身已经迟了,江砚祁的目光从门口落进来,正看见她。
桑桑只得站起来叫人。
他停在门外:“拜堂时,它没啄你?”
方才读信时的窘迫还没散,脸上又添了一层热。她记得那半声笑,偏偏盖头遮着,不知道出自谁。此刻看见他平静的神色,竟越发觉得他也许就在其中。
“没有。”
“那还算老实。”
桑桑低着眼,一时没有接话。
在他这里,大约确实算件趣事。一只系着红绸的鸡,扑腾得人险些抱不住,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叫跪便跪,盖头都不敢掀。
她方才居然还觉得,他同旁人不大一样。
“有人抱着,”她轻声道,“不由得它。”
门外静了静。
桑桑说完便后悔,等着他问是什么意思。她已想好,只说鸡翅膀被人拢住,确实挣不开,旁的她什么也没说。
江砚祁却只看了她片刻,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她分不清他听懂没有,心里愈发恼,又不敢露出来。好在他没有追问,转头向吴妈妈道:“既留下养,就松了绑吧。”
说完便走了。
桑桑等脚步远了,才将那只没踩稳的鞋重新穿好。方才起身急,鞋跟歪在一旁,她站得难受,还怕被他看出来。
春杏回来问怎么脸这样红,她说屋里热。
夜深些,吴妈妈让她先歇。春杏替她脱鞋,才发现袜子粘住伤处,忙去取药。桑桑疼得吸气,终于忍不住说,明日不要穿这一双了。
“自然得换。”春杏蹲着给她敷药,又想起后头的热闹,“那只鸡放出来了,扑腾得王妈妈险些没抓住。”
桑桑听见,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倒能啄人了。
药敷好,她躺进被子,脚上凉凉的,总算能舒展。春杏收好东西,要去掩门,吴妈妈却在外头拦了一句。
“留着,夜里老爷叫人,姨娘要听得见。”
春杏的手停下来。
桑桑望着那半扇门,片刻后,翻身朝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