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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绸 轿子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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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了,桑桑先将右脚往后缩了缩。
新鞋窄,小趾挤得疼了一路。她想趁人掀帘前将鞋跟踩下去,才动,外头便有人唤:“姑娘,到了。”
她只好重新穿好,抱着包袱下轿。
雨刚停,隔着盖头,只看得见脚前一小块湿亮的青砖。扶她的妇人说慢些,领路却不慢。桑桑跟得吃力,既怕踩脏鞋,又怕落下,裙摆很快沾了一圈水。
临出门时,舅母摸着这身绸衣,说她命好。
“进了江府,便是四姨娘。有人端茶送饭,再不用你烧火洗衣,这样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桑桑当时听着,想起母亲从前替她做的一双布鞋。鞋尖绣了两朵花,她嫌花小,央母亲添一只蝴蝶。父亲在旁边笑,说再添下去,鞋面都不够用了。
那时没人说她命好,她也没觉得日子有什么稀奇。
如今父亲母亲都没了,她穿着绸衣,坐了轿,人人倒说她有福。
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廊下,妇人伸手接她的包袱。里面有两件旧衣、一把木梳,几枚铜钱藏在夹层,舅母收拾时没有翻到。桑桑迟疑着松了手,听见对方说丢不了,才跟着跨过门槛。
屋中香烛气浓,有人低声回话:“夫人,人来了。”
上首静了片刻,道:“行礼吧。”
桑桑被领到垫子前,刚要跪,身边忽然一阵扑棱。一只黄爪探到盖头下,在竹筐边缘刮了一下。
她偏过脸,看见筐边的红绸,还有被人拢着翅膀的公鸡。
“老爷不能起身,借个吉利代拜。”妇人凑近她,“给老爷添福的。”
桑桑没有动。
舅母说过老爷病着,却没说要同一只鸡拜堂。她一时竟想问,是不是弄错了,可肩上已经搭来一只手,屋里的人都等着。
她忽然很想母亲。
若母亲在,至少能问一句,自己是不是非跪不可。
“姑娘。”
妇人又催,她终于屈下膝。垫子薄,硌得疼,俯身时盖头流苏落到地上。起来的时候,鸡又挣了一回,旁边漏出半声笑,很快止住了。
桑桑的脸一下烧起来。
妇人来扶,她避开,自己撑着膝盖站稳。她不知道是谁笑,也没法找,唯独不愿再被人按着肩膀摆弄。
最后一礼行完,鸡被抱走。她听着那动静远到门外,盖头才被揭开。
厅里两支红烛烧得正旺,旧梁上缠着新绸。上首的女人衣着端整,鬓边珠钗润亮,正看着她。
桑桑捧茶跪下,腕子端得稳稳的。
她脸庞秀净,鼻梁细直,过重的胭脂遮了唇色。那双眸子乌黑,眼尾微垂,静下来便有几分愁意,方才受了难堪,却没有落泪,只抬眼等着面前的人接茶。
大夫人接过去,问她名字,又问年岁。
“约莫十八九。”
一旁妇人忙解释,说她父母去得早,舅家记不清生辰。桑桑没补话。她曾记得母亲在哪一日替自己煮面,后来离家太久,连那日究竟是月初还是月末,也弄混了。
大夫人让她起来,嘱咐有事问吴妈妈,老爷屋里忌吵,多留心。
她一一应下。
离开时,桑桑多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早上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饿得胃里发空。吴妈妈拿帕子包了两块给她,说先垫垫,晚些才用饭。
桑桑接过,认真道谢。
点心温热,酥皮上粘着芝麻。她原本难受得什么也不想,这会儿却忍不住猜里面是不是糖馅,猜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
穿过天井,药味渐渐重了。
正屋的窗关得严,门帘厚厚垂着。吴妈妈还没通报,里面先问:“礼行完了?”
那声音不响,带着久咳后的嘶涩,几个字说得慢,尾音像滞在喉间,没有落干净。
桑桑脚步停了停。
“完了便把人带进来。”
吴妈妈替她接下点心,放在外间小桌上,才掀帘领她进去。
热气迎面扑来。屋里燃着炭,熏香压不住药味,反而添出一种苦甜混杂的气息。桑桑才进来,胸口便有些闷,不敢大口呼吸,又怕人看出自己嫌弃。
帐子垂下半幅,床边的小几挤着药碗、茶盏和几个小匣。一条用过的布巾搭在铜盆沿上,水面映着烛光,不时被人的衣角碰得晃动。这里处处放着东西,偏偏安静,丫鬟换水都知道托住盆底。
桑桑放轻脚步,叫了声老爷。
“近些。”
她走近一步。
“识字么?”
她答认得一些。帐中静了一会儿,她以为自己说得太轻,正要重复,里面才道:“往后……给我念念信。”
一句话中间停得长,她分不清是说完了,还是还在等气息,每次都不敢立刻接话。
“再过来些。我说话,你听不见?”
桑桑忙上前,腕子忽然被握住,带得她身子倾过去。小几就在腿边,她怕碰翻药碗,另一只手急忙撑住桌沿。
没有人提醒她该怎么做。
她只能低着头,闻着帐里传来的药味,桑桑闻着想吐,却又没有办法把那只干瘦的手从她身上推开。耳边的呼吸近了,夹着轻微的喉音,她竟有些害怕下一句话,不知又要叫自己如何。
咳声骤然响起。
腕子松了,丫鬟上前送水,杯底磕着托盘,老爷立刻喝了一声:“慌什么!”
声音沙哑,却陡然拔高。桑桑跟着一惊,杯中的水也洒出来些,丫鬟端着托盘不敢再动。
门帘在这时掀起。
“先放下吧。”
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晰、平稳,桑桑还没看见人,先觉得屋中那阵慌乱有了停顿。他从她身旁走过,接下托盘,搁稳了,才端起水。
门外带进的一点凉意很快散去,桑桑却不由得抬了眼。
来人眉目清整,鼻梁挺直,眼睛生得尤其好,灯下瞳色深,神情却疏淡。鸦青衣袍衬着白净的脸,整个人齐整而清爽。桑桑看过这一眼,才察觉自己的额角已经闷出了汗。
他递水,又叫丫鬟去换干帕子,语气寻常,没有跟着责备。
大夫人随后进来,问用药的情形。帐中却先嫌礼行得慢,外头人来人往,扰得头疼。
“都照你的意思办了。”大夫人坐下,“如今又嫌吵。”
桑桑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屋中静了片刻,茶盏搁下,才传出一句:“你如今也越发不耐烦了。”
大夫人没有接,只吩咐撤一盏香。桑桑侧身让路,袖口却勾住屏风。她试着退开,听见细微的裂线声,顿时不敢再动。
新衣才穿半日,就要扯坏了。
她低头去解,越急越看不清,身旁那年轻男人却伸手压住了雕花的木枝。
“往回退一点。”
他靠近时,桑桑闻到一股很淡的皂香,干净里透着清苦的木香,与屋里熏人的甜腻全然不同。
她不懂是什么香,只觉得好闻,不觉将憋着的气慢慢换了。
“不是那边。”
他声音里像带了点笑。桑桑这才发觉自己退错了方向,耳根发热,照着他示意挪开。衣袖终于松脱,她忙道谢,心里却有些恼自己的笨拙。
他退开,那点气味也淡了。
大夫人看过来:“这是大少爷,砚祁。”
“四姨娘。”他叫她。
桑桑连忙回礼。这称呼落到身上,竟比方才行礼时还真切,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只好又低下头。
帐中再起咳声,大夫人让吴妈妈先带她安置。
东边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新被,窗下有箱子。吴妈妈说这些往后都给她用,桑桑站在床前,心里终于生出一点欢喜。
从前同表妹挤着睡,连翻身都怕惹人烦。如今这样宽的一张床,只归她一个。
她想,也许舅母说的福气,总还有一点是真的。
吴妈妈却叫丫鬟取床薄被,搬到老爷外间。
“今晚姨娘在那里歇,夜里好照应。”
桑桑望着枕头,过了一会儿,才应了声好。
临出门,她想起点心还留在那边。
至少不必再特意回去取了。